至少冲突被磨灭了,是好的。
梅方寒自方才燃了烛火,也没下榻,就着那动作跪坐在床边盯着手里的东西看,此刻思索得深,丝毫没注意身前人的目光。
或许还是不够亮,戚符悬一双眼眼底幽幽的暗,缓慢往下,不知道再看何处。
“所以,你不用费尽心思去勾引白尽戈。”
梅方寒觉得还是有必要为自己解释一下,顺便因为刚与人确立的“合作关系”而表明自己的坚定立场。
“是他对我心不正在先。”他说着,扬手轻轻晃了晃指节捏着的那枚假官印:“何况,或许若有用时。”
他不全是诡辩,多冠冕的理由。戚符悬却只是略有嫌恶地道:“难看死了。”
那场景确实闹得不太好看。
梅方寒很承认,但他倒是从来不在乎这些,这些微末小事,何足挂齿!
戚符悬太知道他来这里是干什么的了,所以不可能让他知道自己要做何事,至少此时不能。
他在想,如果梅方寒只是为了策反,何须再别人,他一个就够了。虽自己肯定是不太愿意答应他的,但至少......可以先让他求了自己再说。
至于除了策反以外的其他事,再说吧。冲突了他也不会让步。
人走了。
夜里的风还是有些寒凉,梅方寒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后颈,或许是被风吹得有些寒颤,麻意直朝后颈而去?
他未在意,又盯着那快假官印看了会,屋内的烛火熄了,好半晌他才再次睡去。
.......
冬雪落到了最后,残意还未完全卷走。
一场大雨,雪彻底尽了,初生的春意就稍稍起来了。
庄内得到消息,说彧王殿下快回来了。
梅方寒早早就在内心盘算过,是近几日确定同春宴定下的消息,才计划着谋局。
津渡要图,彧王那有一份墨稿。
策反什么的多少天方夜谭,他连陆不绝都不能绝对的策反,何况另外俩家。
这津渡要图,不说此刻就要拿到,他至少要先过目。
同春宴只是借名,实际是传令割据势力的几家掌事人,来王庄与王爷叙旧、以及与他们自己后辈同席。
宴会每年俩次,同春宴这是今年的头一次。
自打白湛那日同他透露意味之后,梅方寒这几日与他可谓是一派安然。但他还是没有很放肆,至少在白湛径直告诉他自己知道他与陆不绝相识的事情后,梅方寒未免他多想,安分了几日,始终没与陆不绝和方停山会面。
今日是必须要见,所以他趁着白湛不在院内,偷偷找机会出来了一趟。
“你要偷津渡要图?”陆不绝觉得他疯了,“如今这个情况便是将那图拿走也无济于事,天中能如何?直接打过来?”
天中朝堂那边怕是没有这个余力。
“不偷。”梅方寒说:“至少现在不偷。”
陆不绝刚要松一口气,就听他说:“就是看看......得你帮我。”
陆不绝都清楚朝堂那边无力可使,梅方寒就更清楚了,也不知道小皇帝和罗植罗太傅打出了个什么情势,解决了没有。
平日很困难,同春宴前庄内会来一大批人,鱼龙混杂就好混了。
所以那日去找津渡图,最好了。
梅方寒又不傻,那东西确实重要,但肯定不会现在偷。其实自打白湛把那个假官印丢给他之后,梅方寒脑中还有一记......!!!
若是顺利,后头必要津渡图之时,他是否可以偷了真图,再用假官印伪造个假图放进去,不说完全不会被发现,至少或许拖个几日下来,梅方寒能从王庄脱身......
那都是后头的事了,还有段时间。
目前就是同春宴。
陆不绝没应他的话,像是突然想到什么猛地站了起来,凑近,近到快要凑到梅方寒的脸上去,“彧王是不是见过你?”
“见过......”梅方寒说:“但那都十年过去了。”
他指了指自己眉心的一点红,道:“应该认不出。”
十年前他和彧王有过几面之缘,虽未曾相处多久,但确实接触过。
何况十年前他才十七,如今二十有七。他眉心这颗红痣轻易看不出是点的,旁人不清明,自然都只道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
这痣点得凝色入肤,轻易擦拭不去,任人如何看都看不出异样的。
“.......”梅方寒想到此突然沉默了,再度指着自己眉心,僵硬地扭着脸过来问陆不绝:“这个,看得出端倪?”
陆不绝一口就答了:“看不出啊。”
确实看不出,正如小皇帝所言,此法不是寻常墨痣,不浮于皮肉表层,就像是浑然天成、天生就长这样的。
梅方寒入王庄第一日之时,他与陆不绝有好长一段时日没见过面,但到底二人相熟,自己相熟的旧友的脸怎么可能认不出来,于是这张脸陡然多了这么一个东西,才不信一般地直接捻着指腹要去擦。
“.......”梅方寒更沉默了。
陆不绝是因为与他相熟,才这样。白湛头一次见他为何也冲他眉心捻指?这未免不是奇怪?
那时没多想,此刻一想才觉得不对。
这又是什么意味?
梅方寒自己怔了半晌,还是没想明白缘由,愣愣地冲着空气细弱蚊呐般地发问:“白湛从前见过我?”
当然没人能回答他,连他自己都记不得了。
或许可能见过?但是他真的一时记不起。
西暗三州被割地出去之时,不少流民不远万里赴京。安承帝在位的皇城旧址其实就在平陵。
梅方寒与陆不绝的第一面就是那时在平陵见到的。或许那时真有可能与他见过?
.......梅方寒想不通不想了。应该不会吧!
总之白湛没有直接挑明,就当他是在乱摸着玩,不一定就是看出来了。
第17章 御笔
戚符悬如果没记错的话,梅追雪和彧王,应该在很久之前见过面。
那时梅追雪不过如今自己这般年岁,十年过去,人的长相总会有变,但骨在这,又不是从孩童长到大......
所以他决定,让梅方寒尽量避开彧王。
梅方寒如今只是他院内的一个小奴隶,平素也不出去的,只要彧王来晚曲院让梅方寒躲开就行了。
总之不管彧王还辨不辨得出梅追雪这张脸,戚符悬都不太想让他与彧王正面见上。
免得麻烦。
又怕自己意味太过明显,所以在庄内刚要准备同春宴事宜之时,他就勒令梅方寒不准出院。
梅方寒只是以为白家那边要来人,白湛要他守好那块假官印,便胡乱地应下了,实则并没当回事。
彧王归来,整个王庄庄肃恭谨了不少,就连平素那几位散漫气颇重的公子都收敛了声响。
彧王虽离府好些时日,但王庄众人依旧有先生严明课业规程。
如今他已然归庄,便正好借着春猎的由头,带着一众公子前往郊野,以弓马射猎检验他们平日的课业。
公子出行,许携带一名贴身侍从随行,左右随侍听候差遣。
梅方寒自然跟着白湛。
春光正好。此行简从,没有铺排,是没打算在郊野待许久。
王爷一声令下,众人整顿行装,少年们束发佩弓,策马而行,往猎场行去。
春猎猎场旁设了临时行营,彧王和那几位公子住在主帐区。而公子的贴身随侍并不与普通杂役混住,住在主子寝帐旁的偏帐,可以说是寸步不离,方便随传随到。
午间抵达猎场安营扎寨完后,午后就正是开猎了。
今日为课业初验,彧王坐镇高处观猎,看一众子弟的骑术、弓术。
梅方寒全程跟在自家主子身侧,为其递箭、牵马。
梅方寒本就有刻意留意周遭动静,悄然四顾间,梅方寒忽然目光凝聚,发现了个不得了的事!
他余光扫过那座高台,目光顿在上头,细细看了片刻,确定了。
彧王身侧那位佩刀亲卫,正是上回在后山见到的、与白湛暗通的人。
戚符悬一箭射完,伸手过来拿箭时眉眼一抬就看到了他的目光。
梅方寒连忙收回视线。
戚符悬道:“看到了?”
哪能看不到,他又不是个瞎子。
猎场风大,梅方寒微微眯眼,脸上不显意外,他张嘴就来:“公子在说什么?”
又装。
戚符悬捏上一支箭就回身过去,肩背沉敛,开弓时穿着劲装的肩线能绷出利落而冷硬的弧度,一箭再度不偏不倚射出。
他没回头,道:“我。”
“我的箭术,如何?”
梅方寒的注意在高台之上,其实根本没看他射成什么样,当然,好话他也是张口就来:“公子箭术卓然,绝佳!”
戚符悬意味不明地笑了声,旋即将手里的弓横扬,抛到了他手中,神情颇冷地转身退场了,“脱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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