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方寒站在廊下, 斜倚着身子看着外头的景色。边上传来俩声不轻不重的脚步声,除了他再无别人。
“这场雨下完,残冬便是过了。”
“出西暗吧。”梅方寒连头都没转, 继续望着外头,平淡地说:“皇都旧址, 平陵盘踞着不少先帝旧臣旧部。”
梅方寒道:“戚鸩拿不下的, 你去。”
戚符悬没说话, 脸上看不出什么思绪, 就垂眼落在人脸上。
梅方寒见他不答, 才扭头过来看他一眼, 继续道:“用你聿王殿下的身份去。”
戚符悬的目光往下落, 去到人脖颈上。
那截脖颈就这么在天色氤氲的地界袒露无疑。
“结痂了。”
戚符悬莫名其妙道:“会留疤吧。”
梅方寒以为他是破天荒地找回了点良知, 就道:“不深, 不会。”
戚符悬哦了一声,道:“那真可惜。”
梅方寒:“.......”
梅方寒深深看了他一眼。
皇帝赶来拦阻聿王的人去矿山, 要掌控西暗矿脉, 自然是为了崩坏西暗之势。
梅方寒说得没错, 戚符悬所求为何,决计不是单单一方西暗,割据不割据的他根本不会在意。
戚符悬调遣重兵前往矿脉把守要道, 自己则从津渡关过关入了天中到了平陵。
至于梅方寒。
他是后一脚被白尽戈带着出了王庄。
戚符悬给白尽戈留的兵马有整整一队, 在翌日晚很不起眼地往津渡关去。
他们并不着急行路, 但白日赶路可是急,一整日下来梅方寒连水都没喝上一口。
最后这段路, 一众人翻身下马, 是要徒步步入关城,这急匆匆地势头还是没减。
梅方寒有些遭不住, 步伐愈来愈慢,最后几乎没有了。
白尽戈看他一眼,倒没不耐烦,多是有些莫名生厌的态度,他睨过来一眼:“都到这里了,娇气什么?”
一路风尘,梅方寒喉间干涩到发紧,他缓了缓气息,才开口:“你为何急着入城。”
按照原有计划,即便今日匆匆忙忙入了关城也不可能出西暗。
他们本就人少,行迹不易引人注目,再加上本就无需仓促奔波。使劲了力做的徒劳事,梅方寒倒不生气,就是实在不行了。
白尽戈没答,扯下自己身上挂的水壶,一脸倨傲地伸手。
见梅方寒一时没动,他才补充道:“没毒,我哥......殿下不让我动你。怕什么。”
“啊......”梅方寒慢悠悠直起身子,伸手接过那水壶。
他仰头饮了一口,神色未变地将水壶递了回去。
白尽戈颠了颠还剩下大半壶水的水壶,望着身前的人,不知道怎么想的,就着还未拧紧的水壶淡然抬手,凑近壶口喝了一口。
梅方寒没当回事,虽然他那眼神与意思好像不对等,但左右应不过是借这举动,证明自己的话。
梅方寒这才随意开口,很没诚心地说:“我当然信你。”
白尽戈没理他了,不过停了一会的队伍又再次行动,继续往关城而去。
进城之后,便在不远处的客栈先落了脚。
梅方寒实在是双腿打颤了,顾不得别的径直就上了楼。
他推开屋门就往里走,临了被人拽了一下,梅方寒回头,看着身后意味不明的人。
白尽戈随意踹开要合上的门,说:“你这个人心眼多,我要.....”找人看着你。
梅方寒话都没听完就明白那意味了,随手扯开屋门就再度往里走,留给人一个背影,“进来吧。”
白尽戈缄默地望着那个背影,看着已经往榻上胡乱一倒的人,到底还是没有转身,自己跨步进来了。
“怪不得我哥怎么都看你不顺眼。”
这儿再无他人,白尽戈肆意说话当然不用顾忌。
梅方寒嗓音闷在被褥里,“你这话说得跟我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事一样。”
话是脱口而出的,自己说完忽然愣住了,双眼微微抬起来,空茫地眨了眨。
白尽戈当然没发觉什么不对,也看不到他的眼神,接着话道:“没做都这么叫人看你不爽了,你要真做了,呵......”
是啊,他真做了。
梅方寒不说话了,又把头闷了回去,头顶那道对他充满嫌恶的嗓音还在说话,直到梅方寒将自己闷得有些呼吸不过来,他才彻底抬头,看过来一眼。
“不吃饭吗?我饿了。”
白尽戈实在是被他气到了,踹开挡路的椅子风风火火转身了,“我就说你这个人叫人看不顺眼!”
梅方寒好不容易撑起来的身子坐在边上一时没动,就看着前方没动静。
白尽戈又转身,朝他吼道:“你不是要吃饭吗!”
梅方寒慢一步地悠悠起身,平心静气地走到他身边,语重心长地对他道:“孩子,少生点气。”
“你喊我什么?”白尽戈怒火冒出三尺高来,瞪他:“你疯了吗!!!”
从前不觉得,后来梅方寒每每看到他和戚符悬站在一起时,才总是想起来自己今朝二十有七了,不说戚符悬那小子,面前这个人.......
哎,怎么都长得那么没有青涩之态,形貌皆是如此......
“我哥不让我动你、我哥不让我动你......”白尽戈急躁地嚷出这话,像是在警告他又像是在警戒自己,最后心防塌陷,他猛地扬手将人推到墙上,对其大喊道:“我哥不让我动你!”
梅方寒静静地看着他。
白尽戈眼底微红,略有些狰狞地锁着他,忽然一句很莫名其妙的话出口,晦涩到底:“他又不是我亲哥。”
梅方寒的目光从边上慢慢移过来,道:“你敢吗。”
白尽戈这个人非常容易被激怒,与戚符悬是不一样的。戚符悬那个没分寸的是一直对他压着火,止不准何时冒起来就爆发。
但白尽戈就好糊弄多了,像如今,简单俩句话就能彻底让他失度。
梅方寒差点被咬的那一刻悠悠闭眼,在心中想:那也不是,说到底是因为一个比一个疯。
白尽戈倒在他身上,差点压得他踉跄着接不着,好在梅方寒身后紧靠墙壁,才没有如此。
梅方寒伸手搂着他,艰难地将他往前拖。
拖了俩步大汗淋漓时身上的重量彻底没了,陆不绝从后拎开了这个昏死了的人。
他没好气地冲着梅方寒道:“你就一天到晚做这种事。”
“我做什么了?”梅方寒概不认账,又看着就这么被丢到地上的人,道:“拖床上去吧?嗯......就丢这里也行。”
陆不绝拽着他的手拉了一把,使之离得更近些,小声道:“别管他了管管你自己吧。”
“哦,”梅方寒才道:“说到这里,你不应该在北地吗?怎么在这?”
陆不绝一个劲冲他眨眼。
梅方寒后知后觉往后看,那早就大敞开没闭上的房门外,正站着一个无比熟悉的人影。
“......”梅方寒倒是宁愿自己眼花了,随后回神质问陆不绝道:“你把聿王是谁的消息给他了?”
其实戚符悬即位这件事,在西暗或许闹得比较大,但往外就不一定了。
梅方寒当时给戚符悬取封号,也不是随口乱来的,聿王和彧王,同音同调,传出去谁知道说得是哪个聿王。
又正好给皇帝暗中传消息的是陆不绝,好在陆不绝与他还相通着一点默契,即便陆不绝瞒着梅方寒与皇帝相联了,他也没有把这事告诉皇帝。
但是此刻......
皇帝来西暗是为了除掉割据之乱,那么他第一仗赢了矿脉,就该直入王庄,怎么都不该出现在这里啊!
“我没有啊!”手里头没扇子,陆不绝就用手摸了摸鼻子,道:“本来是不知道的......如今是定然知道了。”
陆不绝假装无意地偏头,凑到他耳边,用很小的声音道:“有没有可能,你看错你这位学生了......”
他根本不是冲着别的来的?
“不可能。”梅方寒斩钉截铁地推开他,往外走去。
戚鸩的目光从地上缓缓拉了回来,看着面前的人,轻声道:“老师。”
这个情况了,梅方寒总不好义正言辞地再去质问他为何不去王庄?聿王根本不在王庄。皇帝真要去了,他就没法收场了。
趁着如今小皇帝还没疑心他,应该还没有吧?先找条退路才是。
梅方寒张了张嘴刚要说话,戚鸩平静地道:“回去再说吧,老师。”
梅方寒顿了一顿,才点头:“好。”
陆不绝没有随他们就此一道离开西暗。
临走前他拉住梅方寒,悄声对他道:“你就别承认,聿王非彧王之事别说是你的意思。若是脱不开就推到我身上,是我隐瞒了消息没传出去,总之那时你联络不上他。”
这事儿要被皇帝知道了,梅方寒实在没法解释。
何况皇帝还唤他一声老师,奉他一个“帝师”高位,他这么做明显......有失偏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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