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方寒甩了甩发麻的小臂,刚想开口就被边上的人打断。
御卫统领义正言辞地道:“陛下旨意,任何人——!不得靠近。”
他说那话时特意冲着薛勋挤着眉眼说的,道完才转过头来笑嘻嘻地看梅方寒:“帝师大人,劳驾移步正殿,陛下在正殿。”
摄政王自打回京一直势大得不行,后又握朝野大权,薛勋不免言行张扬了点,“我们王爷在御书房,怕是有正事与大人相商,大人......”
梅方寒头疼,转身就走,门也不出了。
“让他们自己来见我。”
梅方寒不知道这俩人忽然间又弄什么幺蛾子,直到转眼间屋内如先前一般闯进俩个人。
梅方寒看着戚鸩,微微动了动眉眼,话却无疑是对着另一方的戚符悬说的:“你又发什么疯。”
“他是皇帝,你对皇帝出手,冒犯天威?”
面前俩人左右而站,梅方寒却一眼就将目光放在戚鸩身上落定了,随后起身要往左侧走时被人截住了。
“你才疯了。”戚符悬带着愠怒,对着他吼:“你眼瞎吗梅方寒,你都不问问怎么回事你就骂我!?”
戚符悬只是大步压着身子靠了过来,却没有上手碰他。
梅方寒又看了眼戚鸩的脸,才缓缓转过来看着戚符悬。
戚鸩轻松将他拉开,“老师。”
戚符悬横眉怒目,咬牙切齿:“装模做样的死东西。”
戚鸩眉眼平寂,话语凉薄:“卑劣疯狗。”
梅方寒悠悠将目光望去门外,视线悠长:“.......”
“吵够了没有。”梅方寒慢吞吞道:“费那么大劲非要把我弄回来,是打算就这么关着我吗。”
俩人的话音戛然而止,周遭一瞬静了下来。
戚鸩先开的口:“老师还想离开吗。”
“问的什么废话。”戚符悬就对着他道:“跑什么跑,你自找的。”
梅方寒坐在床沿,掌心按在背后的被褥上,上半身微微后倾,脖颈拉长微扬。
他半仰着头,肩头松垮下去,垂着眉眼不看人。
闻言轻轻笑了笑。
他笑意平和,不悲不喜,说不清有没有意味。
有云淡风轻的没所谓,又像是走投无路的轻叹。
戚鸩眸光微动,错开方才这个话题:“老师先顾着身子,先把汤药喝了。”
梅方寒没接话,道:“我饿了。”
戚符悬觉得他绝对是故意的,扬着嗓子冲他来,“梅方寒你,”
“好。”戚鸩略过他一口应下了。
.......
第40章 也不改
若不是那日被他们串通算计了一遭, 梅方寒此刻定然是不在这儿了的。
就此他还真以为他们二人是达成了一致,实际梅方寒不用多想就知道那二人各怀算盘,真直面相对上了, 遮掩都无半分。
其实少时这两人从不争执的,不说亲近吧, 至少是相安无事的。
如今左一个右一个, 都不止是纷争那么简单, 总叫梅方寒觉得他们二人随时能痛下杀手, 非得出个生死才安分。
梅方寒那低热也就烧了一日, 过后就好了。
但他脑袋还是时不时阵阵发疼, 闷得人极不好受。
自那之后, 他就再没提过要离开的话。
当然, 梅方寒怎么想不重要, 戚鸩和戚符悬仿佛时刻疑心他会不安分、说跑就跑,唯恐如此, 又不派侍卫看守他。殿门敞开不落锁, 也不对他施以捆绑, 就像是怕他会因此闹脾气。
梅方寒觉得好笑。
这种耐人寻味叫人折断心气的处境,对梅方寒并不是没有影响的。
反而就是因为这份影响已经不知不觉间充斥到了最顶端,悄无声息地渗进内里去了, 表面看不出, 并不是没有, 不过隐而不现。
别人或许看不出,梅方寒自己可就太知道了。
他从何时起能毫无负担地接受那两人对自己施加的所有情绪, 苦楚折磨、执念狂想, 梅方寒尽数接下,甚至什么都可以。他没有怨怼没有不安, 心里一派平静,各种磋磨貌似对他只不过是弹指而过。
这个时候,梅方寒就知道:完蛋了。
梅方寒又睡不着,殿内窗户大敞,由着外头那清辉月色洒进来。他安安静静倚窗而坐,目光却没抬头往天上去瞅那月亮,只是散着神看着窗外,不知落于哪一点。
“老师。”
或许是那两人闹得很不愉快,一连几日的深夜都没有人像以前那样时不时闯他殿。
今夜来的是何人,梅方寒不用回头就知道。
他没应,却微微偏了偏头以示听到了。
可戚鸩仿佛没看懂,执着地又喊他一遍:“老师。”
梅方寒这才起身,转了身子过来,却没往前,还往后退了一步倚到窗边,他看着半边身子沉在阴影中的人,道:“别点灯了,你过来,我看得清。”
他尤其喜欢朦胧却又清明的月色,夜晚有月亮就不爱关窗。
戚鸩听话地往前踏了两步,依言靠近梅方寒,立定在他身前。
梅方寒看着彻底袒露在月光下的人,清冷月光映着他的面容和身躯,梅方寒伸手,本来是想往他头上探,却左右踌躇最后只落在人肩上。
人比他高出不少,体型身量自也不用说。
明明梅方寒年岁为长,长他好几岁,不知是身形悬殊还是因为月色掩了他的神情势头,他将手这么一搭,还是仰头的姿态,怎么都只显得他单薄。
梅方寒只碰了一下,放缓语调端着几分长者姿态缓缓道:“年过二十......再过不久,便二十有一了吧。”
“是。”戚鸩抓住他一触即离往回收的手,比方才往上抬了几分,放至自己脸侧,“老师是想说我年岁已长,行事不该如此恣意,失了体统吗。”
梅方寒没反驳:“有这个意思。”
他的手没动,虚虚张开的五指触到人面上肌肤,戚鸩微微偏头,倒像是他将脸贴上去的。
“18呢。”
梅方寒道:“什么?”
戚鸩面色平静地道:“老师教训他,是觉得他年纪轻、不懂事吗。”
“我长他两岁,年岁能有什么分别。”
梅方寒没听懂他在说什么,后一刻想起前面的话,全部一连才算摸着个思绪。
梅方寒眯了眯眼,问他:“我教训他,我怎么教训他了?”
“老师心知教训与规劝区别。”戚鸩只道:“......谁都可以出言提点。老师若真为了我好,好言相劝未免太过敷衍。”
梅方寒看着他:“你在说什么?”
他陡然将视线放到捏着自己腕骨的那只手上,梅方寒终于伸直了指节,用指腹触了触他,“我没教训过他,只抽过他几巴掌。”
梅方寒气笑了:“你如果觉得这算的话,我也可以给你几巴掌。”
戚鸩不说话了,只凝着他。
梅方寒挑眉:“怎么样,给不给我打?”
“随老师意。”戚鸩说着,见梅方寒那微挑的眉峰又平了下去,再出口:“给。”
梅方寒烦闷地抽回自己的手:“打什么打,打了也没用。你们都这样。”
他都不用试就知道,怕是把人打个半死也不会长记性,戚符悬是这样,戚鸩更是,屡教不改白费功夫。
梅方寒撇开头要走。
不知道是不是梅方寒待在这里待得烦闷的缘故,一向平和的人,这两日性情不太稳。
戚鸩开始以为他是生气了,但每每见到梅方寒他又神色如常,甚至也能好好和他或者另外那个人说话,不见梅方寒刻意的疏离或是置气。
就像是没有心存芥蒂。
戚符悬是没发现什么异样。那厮本就动不动惹老师生气,老师就算一见到他都没好脸色也正常。
戚鸩却敏感地想找出那点不对劲来。
戚鸩拉住他,“老师。”
梅方寒被按回原处,他忽然开口:“你总不能是一个人来的,他呢。”
自那日之后,他们二人就像是彻底反目,梅方寒对此并不想搭理,那两人嫌隙就愈大。他们失和不盯着对方,反倒左右把梅方寒盯得更紧,梅方寒也不知道这是个什么意思。
就是如此才叫他少了单独与谁纠缠的事儿。
“老师好聪明。”戚鸩道:“算算时候,快到了。”
戚鸩压近些,又退远点,声量恢复正常,“老师,将衣物脱了,给我看看可好?”
“不好。”梅方寒睁着眼睛看他,道:“你扯我衣我不会躲,但我不脱。”
戚鸩一愣,是的,那不对劲的模样又浮现出来了。到底是夜晚,月色不比灯火,他看得到梅方寒的脸,却看不清他的眼,于是不知道这双眼说这个话时盛得什么情绪。
但这感觉并不妙,他并不确定梅方寒是带着什么情绪说的这个话,还是说一直都有这个情绪只是此刻才浮显了一些。
戚鸩愣完,解释道:“不是这个意思,老师,我只是想看看你后背上那道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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