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方寒的手掌还是没那么凉的,戚鸩感受着指节上的温热,悠悠地想。
“摄政王.......”皇帝这回没瞒他,慢吞吞道:“有意宫变。”
有意宫变,而不是已经宫变,说明他还没来。戚鸩这是要瓮中捉鳖呢。
梅方寒听完,又将目光落到那只龙纹金盏上去,所以长公主这是打算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一举除死这两人吗。
按身份立场,长公主应该不想加害皇帝的,但偏偏罗植将他们推至极位,皇帝又彻底脱离掌控,局势已然失控。这种情况下,铤而走险才更有可能。
梅方寒本是认为,或许可以上前来将毒酒之事直接告诉戚鸩,这便可解了这有毒之局......
但是梅方寒敏锐地察觉不对,此事还是有异,他沉声问道:“禁军兵力一半在外,不说瓮中捉鳖,你如何抵挡?”
“老师这是在担心我么。”或许是等会事端就要爆发,戚鸩没想瞒着他,就答了:“老师有所不知,罗植所蓄私兵,事发用的太后之名,实际暗地里权归长公主。”
所以戚鸩是知道长公主今日来了的,竟然是如此。
怪不得长公主不担心他将毒酒这事直接告诉皇帝,因为根本不可能。不说皇帝如今这么对他,是人都想报复,抛去这个由头,便是摄政王宫变在即,皇帝和长公主联手那能叫瓮中捉鳖,不联手则宫变成功,皇帝还是活不下来。
站在梅方寒的立场上,确实如此。
事实上,长公主算得真是一分不错,这件事梅方寒不可能说出来。
这事一过,梅方寒想要的权归一统也能实现。
这事儿横看竖看、左看右看,最好且最合理的办法就是梅方寒顺了长公主的意。
梅方寒这会再想起来那时长公主和他说得话,她是在拉拢他。
毕竟两个狼心狗肺只认权什么事都干的学生,不是合该被他背弃和报复吗?
梅方寒突然轻笑了一声。
不过,长公主殿下可能千算万算没算到,梅方寒确实是和这二人之间关系演变到了一个极端,但绝不单单是想弄死他们的极端。
就如那两人对他的态度一样,想弄死他还偏要把他扣在怀里。他虽然不是这般,但....
梅方寒自觉自己自始至终没有太大的恨意,耐不住常人如此都会只剩恨意。或许是左右两边他最早的情绪都是愧疚和无奈大过天,后续的纵容并非是毫无办法,而是......多少掺了些情分的。
可惜这情分只是梅方寒单方面留存的,几年过去了愈演愈烈,到如今境地难堪。
如时事因素,他这么做,绝大的想法是想理顺朝局,破除社稷分权局面。
不管是皇帝还是摄政王,谁掌权谁坐上那个位子,对梅方寒来说无甚分别,就算有,他也不可能从那两中抉择出一个来。
他愿不愿意面对二者存一的局面这梅方寒还没仔细去思考,毕竟两位都是他的学生,真说到底,他绝偏心不下来。
但梅方寒也不可能乐意见得旁人踩着他们两人的尸骨往上爬,即便那对梅方寒来说是一条很好的退路。
可是啊,梅方寒悠悠地想,他们总还喊自己一声老师呢。
戚鸩对他道:“老师别怕,横竖不会叫老师有事。”
梅方寒没点头也不摇头,只道:“我不掺和。”
戚鸩笑了笑:“当然。”
梅方寒没松手,戚鸩自然不会着急去抬起手来,他的目光又悠悠放到那上头去,戚鸩道:“老师,与我共饮吧。”
那另外一只盏盛的酒水,该是他的帝后来饮的。
像是怕自己心思太明显梅方寒不会同意,戚鸩继续道:“就一杯。”
梅方寒松开手,目光平静地看了一眼,道:“可以。”
戚鸩心下一喜,他没想到梅方寒会不顾礼制答应他,毕竟此刻不是在只有他们二人的寝殿,这不免叫他欣喜不已。
梅方寒没多说,只拿起那只龙纹金盏,道:“我要这个。”
他老师都为了他不顾礼制,戚鸩当然也不会在乎其位高低,他很愿意将上位让给老师。
戚鸩兀自欢愉,甚至雀跃地拿起另外那只莲纹金盏,与他对杯,将里头所呈酒水一饮而尽。
梅方寒毫无迟疑,抬手执盏,仰首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第43章 苦涩满
梅方寒骗了他, 说什么不会掺和,转头就掺和进去了。
戚鸩头一次被梅方寒气得心头直冒火,往日端正沉稳的模样荡然无存, 他要去把人弄回来!
“别去了。”长公主拦住了他,“去了也是徒劳。”
戚鸩转头来, 紧盯她, 脸色很不好:“什么意思?”
“方才他呈给你的两杯酒, 里头有一杯掺了毒。”长公主对他道:“他喝的那杯。”
“你给他用毒?”
事已至此, 长公主很快就避重就轻, 半真半假地道:“若非如此, 难不成叫他坏了计划。你看, 他不就这般行事了, 命数而已。”
长公主早在心里盘算了几番言语, 来辩驳自己的所为,哪知皇帝根本不理, 当下就要往外闯。
“陛下!”长公主挥手, 底下人立马了然挡住殿门, “你做什么!?你便是去了也无用,难不成要因一时意气不顾正事吗?摄政王就入宫道了!”
戚鸩面色不掩阴沉,后一刻一瞬转身, 反手自旁侧抽出鞘中利刃, 二话不说当下便挟着凶光直朝内里人而来。
纵然知道太傅丧命皇帝手中, 但平日皇帝多是端凝自持的,行事多为隐忍克制, 长公主从未见他这般狰狞模样, 霎时间吓得心头突突直跳。
那剑锋直朝她脖颈命脉而来,不过还差了一分。皇帝居高临下看着她, 问:“解药有吗。”
“没有。”长公主答完,脖颈当即一痛,她来不及多想,连忙伸手用掌接住那利刃尖端,忙喊道:“不是!”
她这个人向来擅长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方才那带着漏洞的说辞皇帝根本没去问。长公主就兀自圆了那话,道:“死不了!”
“我是让他二选一,给你饮或者他自己喝了。我又没想害你,一点小毒而已!没解药也不要命!”
戚鸩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他手腕一转,刀柄带着长公主掌心中的刀尖一道拧动。本就被利刃尖端割破的手掌渗着血,这么一下,刀刃在皮肉里狠狠拧绞而过,原本只一道的口子被硬生生绞开,皮肉翻卷、血肉模糊。
长公主五指连带着手掌一道痉挛,血色漫溢她也不敢松手,以为皇帝这是不信,连忙屈膝跪下,道:“我句句属实,所言不假!他若因此而死陛下大可再来取我命!”
戚鸩这才扔了那把刀,长公主又道:“帝师又不是蠢的,不可能上前去送死,陛下当以大计为先,别去了!”
......不可能上前去送死。
戚鸩想到这里,眉眼骤紧,阴恻恻地道:“你骗他那是毒药。”
梅方寒心甘情愿饮了那杯酒,必然以为自己活不久了,这情况下戚鸩都不敢说他能做出什么事,他一点都不敢赌。
长公主咬牙道:“陛下如此去不仅杀不了戚符悬!还可能被戚符悬杀了!”
戚鸩离去得很是干脆,长公主满腔火气无处可发。
她的手一直在滴血,长公主望着空荡的门口,面色沉沉。后头此时来了一人,那位女子华贵却少了点雍容。
太后从旁得知了此事,最后目光落在她一只手上,道:“不疼么,止个血吧。”
长公主却兀自望着外头,才对她道:“皇帝出去,九死一生。姐姐来得正好,皇帝死了,姐姐出面调动诸军合情合理,摄政王必败!”
皇帝的禁军兵力多在外围。
他自己非要上去送死。
.......
梅方寒觉得这位长公主实在好算计。
摄政王从宫道而来,闯殿之前要先从宫殿入内。
长公主却在庭院内下了埋伏,戚符悬若是此刻入内,必中埋伏,死不死不确定,但倘若戚符悬还没行逼宫之事就被戚鸩杀了,朝野那边戚鸩也做不了解释。
梅方寒从侧面出来的,并没刻意去躲人,踏入宫道的那一刻就见到了正好从外头而来的摄政王。
戚符悬也看到他了,但梅方寒并未上前,二话不说转身较人先一步踏进庭院。
他没法直接上前和戚符悬说这件事,那不仅会毁了长公主的计谋,还会坏了戚鸩的计划。
反正都要死了,临死前有这么一个作用,倒是正好了。
梅方寒刚踏进院落,暗处杀机一瞬间展露,乱箭齐发,密集的箭矢如暴雨一般朝他袭来。
戚符悬第一眼见到梅方寒,是心底不愿意相信他会这么做,至少,他没理由为了自己这么做。
可念头还没起来,自己的身躯已经不受控抢先一步闯了上去。
闯了一半,那点疑窦和莫名的忐忑不安一起落了地,梅方寒那个蠢货!真的在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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