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符悬抿唇,指尖顿了顿,才去轻轻抚过人的眼角。
戚鸩并非视而不见,淡淡开口:“下回别吼他了。”
“有点尊卑,认清你的身份。”
戚符悬看了他就烦,这人还死活赖在这里不走,“你那会不是也想教训他?装什么。”
“我和你不一样。”戚鸩道:“这是我老师,我认得清我的身份。”
戚鸩尤其喜欢在他面前提这事,戚符悬咬牙切齿地道:“你能不能滚出去?”
戚鸩平淡无波地看着榻上的人,“这是我的老师。”
梅方寒好不容易醒来之时,边上一直守着他的人给他喂了药,他连眼都没抬一分,就又昏了过去。
这次真不是较劲,谁也不愿意离开这里一分,或许因为梅方寒这张脸,就连平素张牙舞爪的针锋相对都显得暗了那么些色泽。
梅方寒再度转醒,才是真真掀了眼皮。
这会天还没全然黑下去。
梅方寒意识还没回笼,面上血色褪尽,他挣扎着坐起身,还未来得及有所反应便深深弓了脊背,头颅低垂,肩头微微耸动。
他没完全蜷缩下去,坐在榻边的戚鸩顺势托住他,“是想吐吗。”
戚符悬慢了半拍,没碰上他,站在一旁拧着眉对他道:“想吐就吐啊,别憋着。”
梅方寒没答话,面色惨白,额角沁着细密的冷汗。
他双目微蹙,长睫颤个不停。
戚鸩轻轻抚了抚他的脊背,安抚着道:“吐出来,老师。”
梅方寒依旧没应,弓着身子神色苦楚,那冷汗落了一场,他才缓了点神情。
周遭静得能叫两人将他压抑的气息尽数听全。
梅方寒眼皮虽然已经挣开了,目光却虚浮散乱,就像是人醒了神智还在泥泞里。
宫人将第二碗药忙不迭地送来了。
第一回他没醒透,半灌进去的,这回他人是醒了,却不肯张嘴了。
戚符悬一只膝盖抵在榻边,显然没喂过人的他动作有些僵硬,又不敢去掰梅方寒的脸,就只能朝他道:“喝啊。”
戚鸩真不想让他来行这事,但自己一只胳膊横在梅方寒腰间,另一只手放在他背上,有心无力无法多劳。
“张嘴,老师。”
梅方寒缓缓回了些眸光来,他轻飘飘抬眼看了面前的人一眼,随后才慢吞吞地张了嘴。
见他没那么难受了,戚鸩才将他放下去。第二碗药灌进去,梅方寒才算是稳了些,但他却再未阖眼,眼神依旧空洞无神,任人怎么喊都像是听不到,仿佛没醒。
........
“没吐?”太医战战兢兢地道:“怎么能没吐呢......”
戚鸩道:“何意?”
“此方其中一味药用量失当,会,会,会.......”
戚符悬踢了他一脚,“说清楚啊!”
“此毒不是什么剧毒,夺人性命尚且不能,短时间也不会发作!”
太医哆嗦了一下,才道:“会惹出□□性......剂量大了有催情......作用。”
按理说是不会用量失当的,他特意在药方里加了催吐药材,可避免药性过盛。
但那人居然没吐.......没吐就算了,又被喂了一碗药,此刻就是再吐都没用了......
太医腿部痉挛不止,见面前两位爷一句话没有,又哆哆嗦嗦给出解决办法:“今夜,找个人......守着那位大人......过了今夜就没事了。”
戚符悬烦躁地踹了他一脚,一脚将他踹滚了出去,“什么药都敢给人用!”
梅方寒一直未闭眼,但他的神还是没回过来。
这件事,不用问或是商讨,站在他床边的两个人连短短一语都没有,就只是看着梅方寒。
直到见着榻上的人眼珠颤了一颤。
戚鸩才道:“我遵循老师的意愿。”
他话没说完,戚符悬当即道:“那你滚出去。”
戚鸩继续道:“我是要你滚。”
戚符悬莫名有些燥意,他低声道:“他愿不愿意让你碰我不知道,他是愿意让我碰的,你不是都看到过吗。他和我,是心甘情愿。”
戚鸩只是笑了笑,没说话,亦半步不退。
梅方寒此刻不清醒,若是清醒会是什么模样?那不知道。
但戚符悬和戚鸩脑子里同时回荡着梅方寒那一日的模样。
戚符悬记得很清楚,那日怎么弄他他都不改口的话。
戚鸩也尤其忽略不掉,梅方寒怎么会不愿意让他碰?
但是此刻没人愿意先退一步,也不可能在此退一步。
终于,榻上的人红了眼眶,急躁的手在床板上挠了挠。
戚符悬毫不犹豫冲上前,去握住梅方寒的手将他带起来。戚符悬说:“他不会不同意。他说过,你和我无甚分别。叫他选他也不会选。”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戚符悬没想和梅方寒犟了,他心里太清楚了,梅方寒这个人平时不犟,偶尔一些东西固执到要死。
被梅方寒弃过一次的人是他戚符悬不是戚鸩,戚符悬是有执念,但对他来说,两人同时被他接纳,总好过自己再一次被他丢弃。
该为此生气的是戚鸩不是他,所以他可以大发慈悲。
“我知道。”
戚鸩没什么神情地接了他的话,可不似平静,就像是话只说了一半,还有尚未出口之言顿住。
而后就没别的了,他上前,在梅方寒迷迷糊糊乱动时握住他另一只胳膊,他后半句是对梅方寒说的,且很认真:“我怕你......受不住。”
戚符悬一掌锁住人的前颈,人却偏身往后,含糊地道:“他经折腾,我试过了。”
戚鸩没他那么大恶劣意味,还认真地看着梅方寒呢。
“可以吗老师?”戚鸩道:“要记得喊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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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我发现我就这么个德行,而且一时半会改不了。
第45章 是厌与否
.............
戚鸩抚了抚他的眼角, 泪水并不汹涌,“为什么哭?”
“我疼。”
“不是说此刻。”戚鸩道:“在外面,白日时, 为什么哭?”
梅方寒不知听没听懂,只道:“我疼......”
戚符悬问:“哪里疼?”
“都疼。”梅方寒失神着说:“都疼......”
他此刻大抵是心神迷惘了一半, 便任由自己肆意沉沦, 什么都坦然。
“疼你求饶, 服个软啊梅方寒。”
梅方寒很轻地摇了一下头, 嘴里呢喃着喊了一声:“....戚符悬....”
戚符悬是满意了, 戚鸩缓缓收紧手臂, 慢吞吞问:“为什么只唤他, 不唤我, 老师?”
梅方寒一双眼黏黏糊糊地乱动, 这话听到了,往上爬, 和上回一样将胳膊往人颈后绕。
他是彻底站不住了, 是勉强撑着最后一点气力, 才抬了个手,“....抱你。”
.............
梅方寒不知道自己怎么醒来的,亦或者说, 他不觉得自己应该醒来。
今日天阴, 稀稀哗哗的, 下雨了。
宫殿殿宇檐角宽阔深远,纵使窗子开着, 外头的雨也吹不进来, 风却探得进来。
那风并不温和,好歹没有冷意。梅方寒肌肤泛着潮热, 他能感受到自己背部颈部覆了一蹭薄汗。
梅方寒甩在锦被外头的手被人握住了,他艰难地转了点头过来。
“老师。”
只有戚鸩一人。
梅方寒张了张嘴,一阵紧了又紧干涩到不行的喉咙一个字吐不出来。
戚鸩便起身,亲自捏了杯盏来,“喝水。”
梅方寒没动,挪着自己的手,撑着身子温吞地爬了起来。
说不清是皮肉撕裂还是筋骨作痛,一瞬间他甚至不知道哪里被自己的动作牵扯到了,梅方寒低着头疼得直抽气,呼吸彻底乱了一瞬。
梅方寒是强忍着逼自己下榻的,戚鸩想抱他,梅方寒没看他。
他直起身才去抓人手中的杯盏,咬着杯沿喝了个见底。
戚鸩以为他会有所反应,不悦生气或者再委屈到落泪,可梅方寒半点不提,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对自己那满身的异样也没当回事,他一眼都没看自己。
“去何处?”戚鸩看着边上走得缓慢也要走的人,跟上来却没拦他,“老师?”
到了门口,梅方寒才停了步子,哑着嗓音很淡地道:“开门吗?”
戚鸩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的模样是何意,下意识又问:“老师要去哪?”
梅方寒还是半点没扭头,静静望着关着的门,他说:“不去哪。”
“外头在下雨。”戚鸩说着,上前抬手替他将门推开了。
梅方寒没应了,面无表情抬脚要朝着身前的光亮走去。
原本视线里是敞亮的,梅方寒面对门外时,眼眸能看到的只有光,即便下着雨的阴云白日,那光也比背后的亮。
黑影是措不及防压过来的,梅方寒眼底反漾的光被拦截了,在他还没有迈出殿门,就被彻底拦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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