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宁!”
林语州收起手机跳下去,自然而然地接过他手里的书本,他的手指划过手背。
唐宁蜷起手指。
“你在这里干什么?”
林语州把书放在地上,自己坐在阶梯,想了想,说:
“偷懒。”
唐宁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有些诧异,犹豫了两秒,开玩笑道:
“班长带头偷懒。”
林语州哈哈一笑。
“还没进入状态,不好意思,不想开学啊。”
唐宁琢磨他的语气,敏锐发问:“不想上学还是不想当班长?”
林语州惊诧地挑眉,坦诚道:
“不想……当班长,很麻烦,其实我根本不是在乎班级凝聚力的人啊,什么同学友谊,什么调解矛盾……”
“不想帮我吗?”唐宁支起下巴,若有所思。
“不是,”林语州立即否认,“你不在这个范围里,普通同学的范围。”
唐宁看了他好一会儿。
“那你为什么要当班长?”
林语州偏头思索了一会儿,回答:“因为当班长可以管人,我似乎比较擅长人际交往的事,不过我也就刚开始发发牢骚,过段时间习惯了又会觉得还有点意思。”
林语州很了解自己的性格,也很了解他人,唐宁想,自己就没办法做到,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做研究。
他舀了一碗鸡汤,有点烫,于是放下碗,先回应孙越文的话。
“擅长处理麻烦的人,不代表他们就喜欢麻烦。”
“确实,”孙越文深以为然,“我们家就是一大团麻烦,我就很不喜欢,州哥跟我说,洪鑫找过你?”
唐宁看了一眼林语州。
“他精神有问题,我家里人在给他治病了,我代他给你道歉。”
“不用,”唐宁摇头,“你不是他监护人,而且他也没做什么。”
孙越文笑了笑:“话是这么说,但我们几个是一起长大的,我是孙家老大,根据我们家的传统,对这两个弟弟妹妹有一定的教育责任。”
说着,他看向林语州,唐宁没有应声,良久,林语州开口:“节后如果你婶要捞人,我会把孙昌杰跟他学生的证据发给她。”
孙越文沉默许久,开口:“只是因为他动了……”
“不,”林语州打断他,“这是我开的头,但也是顺势而为,你可以把我的话告诉你妈,让她做好最坏的打算。”
这话题到此为止了,孙越文不再纠缠。
“好吧,我知道了,这也不是我今天的主要目的,你明天自己跟她说吧,他们现在是对……”
孙越文又看了一眼唐宁。
“对他有报复心。”
林语州眯起眼,碰了碰他的杯子。
“好,谢了。”
三人吃了一小时,六点多就散了场,唐宁后面没有说什么话,但他们谈的内容也不避着他。
“别担心。”
入夜,林语州吻着他的头发说。
“这些事对你不会有什么影响。”
第二天端午节,唐宁上午回了家,父母在家,脸色都不好看,他立刻就知道自己性取向的事被父亲知道了。
相比上次,母亲的目光里多了恨意,恨铁不成钢的恨,偏向愤世嫉俗的恨。
这种恨意唐宁还算熟悉,成绩下滑的时候,母亲就会露出这样的眼神,初中时,唐宁就因此每晚罚跪,直到背完一本历史书。
他必须成为母亲的骄傲。
小时候回老家,作为当时唯一的男孩,他得到了长辈们的喜爱,堂姐们讨厌他,母亲却朝父亲露出骄傲的笑。
他是母亲的面子,母亲的事业,母亲的命。
这是多么沉重的感情。
唐宁放轻呼吸,不发出任何声音坐在客厅,等候暴风雨来临。
“先吃饭吧。”父亲说。
先吃饭,一个先字就形成了无形的压力,让唐宁忍不住想那后做什么?挨揍吗?
谁听到这个先字还会想吃饭?
他是不想,随便扒了两筷子就停下来,他看见母亲的眼睛。
他想起小学,查出哮喘的时候,母亲也是这个眼神,很担心,这种担心最初是出于母爱,慢慢变成一种恐慌。
会被人比下去的恐慌,会遭到父亲厌弃的恐慌,因为孩子首先是母亲的延续。
他们是命运共同体。
母亲曾因为他偷偷看课外书扇他耳光,也曾通宵达旦地在医院照顾发病的他。
在棍棒与恩情中,唐宁战战兢兢,渴望母亲的关心,更害怕母亲不满意,害怕被惩罚,这些东西相互纠缠,如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鞭策着唐宁,好好学习、懂礼貌、乖巧懂事,努力扮演着世俗意义上优秀的孩子。
直到他发现自己是同性恋。
母亲无法得到一个完美的作品,她的事业,她的面子,她的命,全都要因为一个同性恋失去价值。
饭后回到客厅,母亲将手机拍到唐宁面前,里面是他跟何博艺的照片,只是牵手,来自之前的三流营销号,这么久了,还是传到了母亲这里。
“唐宁,我不知道我跟你爸有哪一点对不起你的,让你这么报复我们,一定要去当这种变态!”
过去的经历让唐宁知道,出柜要面临怎样的暴风雨,但他不想再逃避。
唐宁呼吸有些困难,慢慢道:“这是天生的,妈妈,我不是为了报复才这样……”
“不是报复,那你就去跟女人在一起啊!”母亲大吼,“别人的儿子都是找女朋友,你找个男的还上新闻,这还是你杨阿姨发给我的,她女儿比你大两岁,现在都结婚生子了!”
杨阿姨是母亲以前的同学,是好友,也是母亲必须要赢过的对象之一。
“你让我们的老脸往哪儿搁?她这是打我的脸啊!我都抬不起头来!你是不是被这个人带坏的?你老实告诉我!”
父亲一言不发,看着他,唐宁深呼吸,说:“不是,我跟他是正常恋爱,现在已经分手了。”
“分手了你就去找女人啊!你这个条件难道还找不到女人?”母亲气得发抖,口无遮拦,几乎是在尖叫,“你之后找女人不就行了?你要让我们绝后吗?你有没有一点责任心?我们只有你一个孩子啊,这个家你也不想要了?就当是我求求你了!妈妈求你还不行吗?你要我跪下来吗?”
亏欠感几乎要压垮了唐宁,只要说一个“行”,并作出保证,他现在就能获得的轻松。
但他不能理解,他到底为什么一定要成为母亲心中最完美的作品?
他生命的意义又在何处?
但是,稍微骗一下也没关系吧?脑海中又响起另一个声音,他真的无法再忍受了。
梦蜉蝣
立个flag:下周给这本完结
第34章
2,106字08-17
“我不会找女朋友的。”
唐宁用力掐住自己发抖的手,好像感受不到疼痛,他不敢看父母的脸,低下头继续说。
“我从初中开始就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妈妈,如果你跟爸爸不能接受的话,我可以等你们能接受了再回家。”
客厅里陷入静谧,这是唐宁第一次在家里说这样强硬的话,他当然愧疚,如果中学,不,哪怕是大一大二出柜,他也没有底气,他是等到能靠自己生存以后,才有勇气走出这一步。
这是唐宁的算计,他深切地知道这是卑鄙的,却还是这样做了。
“唐宁啊,”父亲终于开口了,他看上去比母亲平静很多,唐宁对父亲的了解有限,不知道那是不是因为失望,“你从小到大都是个乖孩子,除了身体,其它方面都没让我们操多少心,都二十三了,突然这样叛逆,我跟你妈确实接受不了。”
“这不是叛逆。”唐宁只反驳了这一句,他跟父母对视几秒,从他们的表情中,他看到了责怪、担忧还有痛苦,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岁,都是一把年纪的人了,还要被孩子折磨。
唐宁站起来,在无声的注视中走出家门。
心情算不上难过,只觉得压抑,隐隐还有种解脱。
终于自由了,终于不用再假装是乖孩子,终于不用再看人脸色。
唐宁骂了自己一句白眼狼,脚步有点飘,像踩在棉花上,只好先漫无目的地走进一家KFC,坐下。
也不知道两老会不会被气出个好歹,会不会有一天原谅自己。
真进医院了应该会通知自己的吧?
唐宁趴在桌上,母亲的话在头脑里循环播放,他知道自己不该去想,但是思想不受控制。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头疼,好像有人拿着锤子,用力凿他的脑袋,带来震颤的疼痛,唐宁捂住耳朵。
嗡——嗡——
手机骤然震动,唐宁拿起来,看见林语州的名字,鼻子一酸,接通了电话。
“在家吗?”
“唔……”
唐宁闭着眼哼了一声,声音沙哑,林语州马上听出他的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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