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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砖黛瓦，御书房中，陛下坐在书案前仔细端详着桌案上的画卷，略显年迈的眉眼间尽是怀念，但见画像上是一位穿着白衣的年轻貌美女子，眉眼很是昳丽，但偏偏神色又是极为怯生生的，很是惹人怜爱。


    只是这画卷看起来像是有些年头了，就连纸张都已经有些微微泛黄了。


    晋映神色间的怀念意味很是浓厚，这一刻褪-去了帝王所有的威严，他不过是寻常的一个男人罢了，一个寻常怀念着自己早殇爱人的寻常男子。


    一旁的大监正在恭恭敬敬回禀着牢房中发生的事情，“陛下，听说牢房那边开始动刑了。”


    “哦，都动了什么刑罚？”


    “鞭刑，沈大人还命人穿了柳无色的两条琵琶骨……”


    闻言，晋映倒是有些讶然地抬眸看了一眼那大监，不曾想这沈墨一介文人，出手就是穿琵琶骨这样的重刑，手段也算是狠辣。


    如此也好，这沈墨下手越狠，柳无色的处境便越是艰难，等到有人愿意救他出牢狱的时候，他才会越发心怀感激。


    他儿才刚刚丛寺庙中下山，朝中孤立无援，这些年他一直都在暗中替他的儿子铺路，长欢手中还需要一把趁手的锋利刀刃。


    柳无色便是他为他的孩子寻到的一把最趁手的刀刃。


    长剑见血才能认主，他的孩子常伴佛前多年，想来心肠也是柔软到不可思议的地步了。


    他要替他的孩子铺路，替他的孩子驯服这一把宝刀。


    大监在陛下身边伺-候了多年，对陛下的心思也算是了解一二，思索片刻，想到大理寺那边传回来的消息，大监犹豫了片刻，忍不住开口小声提醒道：“陛下，这沈大人的手段未免是太过狠厉了一些，需不需要派人前去提醒一二……”


    “也是，这柳无色朕还有用处，你暗中派人盯着一些，千万别把人给弄废了，至于旁的皮肉之苦，他多遭受一些也没什么。”


    上位者的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凉薄，那大监领了旨意便匆匆前去昭狱了。


    *


    天光大作，这一觉睡得昏昏沉沉，姜瑟瑟丛睡梦中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头痛欲裂，心口还不止地传来一阵又一阵的钝痛，她睁开眼了之后便看见青杏和红鸾两人红着眼眶站在床榻边。


    见她醒了，两人的面色间浮上一喜，红鸾率先回过神来打了清水伺-候夫人洗漱，洗漱之后便给夫人端过来了清粥和药膳。


    姜瑟瑟原本是没什么胃口，但确实不想为难她们，便勉强用了一些膳食，而后便端起药膳一饮而尽了。


    这汤药入口着实算不得苦，但是她喝下去的时候也仍然觉得很是痛苦。


    不像是喝药，而像是喝下毒药。


    末了，她有些无力地抬手将药碗递给了红鸾，看了看青杏和红鸾两人红着的眼眶，虽然身体有些不适，但到底还是打起精神安慰着她们二人，“怎么哭了，我身体也没什么大碍，这不是好端端的吗？”


    相比起红鸾，青杏的年岁要小上一些，性子也没那么沉稳，听到了夫人这番话，当即就忍不住小声哭了出来，红着眼眶很是惊慌失措地开口道：“夫人，公子被关进大理寺了，说是涉嫌谋反，听说在里面已经被用刑了。”


    没成想会听到这样一番话，姜瑟瑟倒是觉得自己昏昏沉沉的脑子清醒了许多，她没办法对柳无色这条毒蛇生出任何同情的心思，但却同样没有办法幸灾乐祸起来——她虽然无知，却也知道谋反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一旦这个罪行定了下来，怕是柳府上下百十来口人都要受到牵连。


    她虽然痛恨柳无色，却也知道旁人都是无辜的。


    柳无色作恶多端，上天若是要降下责罚，那便只夺去他一个人的性命，何必又牵扯到旁人。


    这百十来口人何其无辜。


    死去的宋长逸何其无辜。


    见青杏忍不住哭了出来，姜瑟瑟忍不住伸手替她擦了擦眼泪，耐着性子安慰道：“别害怕，罪名现在不还是没有定下来吗，与其着急，倒不如耐心等待。”


    如此又温言软语安慰了她几句，青杏的情绪这才慢慢平复了下来，一旁的红鸾虽然没说什么，却也是忍不住悄悄红了眼眶。


    一日光阴悄然逝去，明月悄无声息爬上了枝头，冷淡清澈的月光顺着昭狱狭小的窗户落了下来，正好落入了柳无色一双幽深漆黑的眼眸之中，他浑身都是纵横交错的血迹，随着他细微的动作，穿过琵琶骨的两条锁链轻轻晃动发出些许清脆的声响。


    但是即便是受了这么严重的伤，他冷淡的神色间也并无太多的痛苦。


    就仿佛受伤的人根本就不是他一样。


    相比现在姜瑟瑟已经知道他被关进大理寺的消息了，也不知道她会不会有些担心他？


    脑海中一闪而过这个念头，他面上当即浮现了一丝有些自嘲的笑意，定然是不会的，她巴不得他早点去死，她恐怕心中很是幸灾乐祸吧。


    不过也不一定，这谋反的罪名一旦定了下来，牵连甚广，依照她良善的性子，怕是不忍心牵连到旁人。


    也不知道会不会哭。


    会不会掉眼泪？


    她的眼泪总是那样多。


    *


    一连五日的光阴过去，转眼就到了六月二十一日，先前胡大夫给夫人开的药都已经煎完了，现在柳府被官兵重重包围着，就连一只鸟雀都是飞不出去，青杏和红鸾根本就没办法出门替夫人抓药。


    祸不单行，六月二十一日这一-夜忽然下起了连绵不断的暴雨，白日的时候还是晴空万里、风和日丽，到了夜间的时候竟是忽然就电闪雷鸣，紧接着雨点便噼里啪啦如同豆子一般倾倒下来。


    狂风竟是将进步的门窗都吹得吱嘎作响，在夜间有几分骇人的意味，像是阴魂不散的恶鬼一下一下在门外敲着门。


    青杏和红鸾听到这动静都是被吓了一跳，两人刚起身没多久，忽然一阵狂风就径自将木窗给吹开了。


    随着木窗被吹开的这一刻，风雨就裹挟着寒意吹进了屋中，来势汹汹竟是将屋内的一些摆件儿都给吹翻了，砸落在地上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


    因着生病的缘故，姜瑟瑟这几日睡着的时候都觉得很是昏昏沉沉，在里间也听见了这一阵动静，她穿上了绣鞋越过屏风走到了外间，正巧便透过敞开的门窗看见了屋外电闪雷鸣的景象。


    没成想这场风雨竟是会如此大，大到像是要把整个京城都给彻底淹没。


    隔着一段距离，她也仍然能感觉到些许雨珠落在了她身上，丝丝凉意带着丛地面沁出来的止不住的潮湿，这场夜雨实在是来得突如其来。


    六月中下旬，姜瑟瑟默默在心中算了一下日子，心中不妙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了，连带着眉心也是忍不住突突跳了两下。


    这个时候正是江南的梅雨时节，京城尚且下了这么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也不知江南如今又是怎样的光景？


    青杏在匆匆前去关好了窗户，风雨实在是太大了，大到就连这一个关上门窗的动作都有些吃力了，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这才成功将木窗给关了个严丝合缝。


    夫人一惯晚上睡觉都比较浅，是以夜间房中一贯是不点蜡烛的，那厢红鸾正在点燃烛台，她拆开了一个火折子，光亮在黑夜中微微摇晃了两下，紧接着朱红色的暖光便莹润的散开了，驱散了些许漫漫长夜的孤寂。


    青杏一转头正好就看见了夫人只穿着一袭单薄的中衣站在外间，顿时她便匆匆前去拿了一件外衣披在了夫人身上，开口嗓音中是挡不住的关切，“夫人的病还没有痊愈，怎么能穿的如此单薄呢？”


    正好此时一旁的红鸾也端着烛台走了过来，“今夜的雨实在是太大了，夫人方才是不是也被惊动了，现在已经没事了，夫人不如快些去休息吧。”


    闻言，姜瑟瑟轻轻点了点头，压下了心间的那些不安，只是朝着里间走了过去。


    红鸾虽然面上处理事情的样子十分稳妥，但瞧着这场来势汹汹的暴雨，心中也是十分忧愁，夫人的药已经吃完了，眼下柳府被官兵重重把守，根本就买不到药，若是这几日夫人的病情加重了又该如何是好？


    风雨潇潇，一-夜无眠，翌日青杏端着铜盆准备伺-候夫人熟悉，往日这个时辰夫人早早便醒来了，今日却一直都没有醒来。


    青杏有些疑惑地走到了床榻边，低低唤了两句“夫人”也一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她这才伸手掀开了米黄-色的床幔，这一垂眸便看见了夫人昏迷不醒、额头上尽是冷汗，一看就是发热了。


    她心中一沉，匆匆去找红鸾商量这这件事情，眼下根本出不了府门，怎么去给夫人找大夫？


    若是夫人一直这样低烧下去，只怕是要出人命的。


    “你先去烧些热水替夫人擦拭身子降温，我去看一下能不能让官兵通融一下，去给夫人请一位大夫前来看病。”


    风雨不停歇，即便是白日，阴沉的天色也带着几分晦涩不明的意味，说完这话，红鸾便匆匆撑着油纸伞朝着府门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