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便咬了咬牙,继续背着苏苏快步朝着河边走了几步,一直等到地势彻底平坦之后,她才弯腰动作很是轻柔地将苏苏放了下来。
原先将苏苏背在身上的时候,她还不觉得有什么怪异的地方,如今甫一触碰到苏苏的身体,她这才惊觉苏苏小小的身体竟是如此滚烫,顿时姜瑟瑟心中死里逃生的欢喜就烟消云散了。
她用右手手背触碰了一下苏苏的额头,简直是犹如火烧一般。
“苏苏,苏苏……”
果不其然,姜瑟瑟接下来的几道轻声呼喊都没有得到回应,苏苏明明都已经烧成这个样子了,一路上却始终没有发出一道呼喊,这么小的一个孩子,未免也太过懂事、忍耐了……
苏苏这个年岁本应该是最无忧无虑的时候,她本不该如此听话,也不该如此懂事。
这一切都是因为她,仅仅是想到这一点,姜瑟瑟便觉得心如刀割,但她深知眼前不是伤心难过的时候,她在河边找了很久,总算是找到了一个废旧的陶罐,又用石头摩-擦了很久,这才勉强点燃了柴堆。
烧好了热水之后,她便撕下了一片裙踞,用温水打湿布料之后替苏苏擦了一遍又一遍的身子。
可即便是她一直替苏苏擦身子擦到了黄昏的时候,苏苏小小的身子还是一片滚烫,她所做的一切根本就是无济于事。
不安如潮水般蔓延,姜瑟瑟继续背起了苏苏想要寻找医馆,只是可惜这黑风寨的位置实在是太偏僻了,入眼遍地都是荒芜,根本就看不到任何人烟。
她才疏学浅,没有任何穿越金手指,根本就不认识任何草药。
姜瑟瑟一直背着苏苏走了三天三夜,这才终于看见了些许人烟,她的模样看起来实在是太凄惨了,即便是在这遍地流民的乱世也很是显眼,更何况她身后还背着一个孩童。
好不容易才看见了人影,她几乎是到了疯魔的地步,逢人就会问起有没有大夫,一连询问了许多人都是失望而归。
不知道如此重复了多少遍,她总算是寻到了一位大夫。
姜瑟瑟简直是到了喜极而泣的地步,她动作轻柔地将苏苏放在了地上,声声恳求一旁的大夫道:“大夫,求求你了,救救我妹妹,我妹妹一直高烧不退……”
哪成想那大夫仅仅是用手探了一下苏苏的手腕,便神色很是不可思议地收回了自己的手,又惊又诧地侧首看向了姜瑟瑟,一举一动都是欲言又止。
即便是再不忍心,这大夫还是硬着头皮说出了那句话,“姑娘,你这妹妹已经没了气息,你还是尽快让她入土为安吧。”
听闻此话,姜瑟瑟自然是不肯相信,只当这大夫实在胡说八道,紧接着她便低头动作很是亲昵地用自己的侧脸蹭了蹭苏苏,言辞听起来温柔又固执,“苏苏,没事的,你会没事的,阿姊这就带你去找大夫看病……”
这三日几乎算的是不眠不休了,她的面色俨然憔悴到了极致,涂了脂粉一般的煞白。
语毕,她便重新背起了苏苏继续赶路,不知疲倦一般朝前走去。
像是恨不得活活将自己累死。
不过苏苏怎么又感染风寒了,身子这样冰凉,等到晚上停下来休息的时候,一定要给苏苏生火取暖。
眼看那姑娘背着自己的妹妹逐渐走远了,众人也只是有些惋惜地感慨了几句,苦命人,不够是乱世之中的又一个苦命人罢了。
“可怜,真够可怜的……”
“看那妹妹的样子像是死了一两天了,唉……”
智空大师原本正坐在一旁的地上用水囊喝水,闻言,他喝水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后便收起了水囊,朝着那姑娘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又是一轮明月夜,寒光遍地,凄切的寒蝉声声从林间传来了,姜瑟瑟实在是太累了,累到步伐都已经是踉跄到极致了,紧接着一时不察,她便不小心踩到了一颗小石头,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她的血肉连同灵魂都是麻木至极,根本察觉不到任何疼痛,只是动作惊慌失措地将苏苏抱在了怀中,低头一个劲儿道歉道:“苏苏,对不起,都是阿姊的错,都是阿姊没有保护好你。”
“苏苏不是一直都很想看花灯吗,等到你这次病好了,阿姊一定带你去看花灯。”
实在是没力气抱着苏苏起来了,姜瑟瑟忽然想起来了自己这几日都忙着赶路,已经许久都不曾好好同苏苏这样说过话了。
苏苏还是个小姑娘,苏苏一定是生她的气了,所以才会一直不理她。
没关系,是她这个做阿姊的不好,思及此,姜瑟瑟便垂首神色不无温柔地替苏苏整理了一番乱发,正准备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她的视线中便忽然出现了一双灰色的僧鞋了。
这一幕是何等似曾相识,她依稀记得当初在柳府的时候,净檀小师父就是这样出现在她面前的。
她下意识目光顺着朝上看去,顿时便看见了一张陌生但慈祥的面容。
太久没有同活人打交道了,姜瑟瑟就连反应都迟钝了许多,她并不认识智空大师,很快就收回了视线,自顾自地低头继续同苏苏絮絮叨叨地说着话。
智空大师从头到尾都是神色和善地听着她说话,一直等到姜瑟瑟累到说不出话的时候,他这才平和地拨弄了一下手中的佛珠,垂垂老矣的嗓音中尽是慈悲。
“女施主,节哀顺变,这位小姑娘早就没有气息了,还是尽快让她入土为安吧。”
语毕,他便静静开口念了一段《往生论》,“世尊我一心,归命尽四方,无碍光如来,愿生安乐国……”①
听着这庄重典雅的经文,姜瑟瑟纷乱的思绪竟是在此时奇迹般地平复了下来,她早就以为自己无泪可流了,可是没想到听见这段经文的时候,她眼眸中还是缓缓流下两行清泪。
她一直背着苏苏,从苏苏的身子开始变得冰凉至极的时候,她便知道苏苏已经不在了。
是她舍不得苏苏,是她一直固执地在自欺欺人。
是她对不起苏苏。
随着智空大师将最后一句经文念完,姜瑟瑟原本只是在默默流泪,不知为何,心底的悲怆云卷一般蚕食着她的血肉,她就这样抱着苏苏控制不住地嚎啕大哭起来。
寂静无人的夜间,只有她止不住的啼哭声。
根本止不住,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连同寒鸦也一并受到了惊动,仓皇地从里林间掠过,发出一阵瘆人的声响。
姜瑟瑟仰天大哭着,大颗大颗的眼泪不断从她面颊滑落,落在苏苏早就冰冷彻骨的身子之上,她该怎么办,她到底应该怎么办?
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都离开了她,她到底应该做些什么才能留住他们?
起先她还有力气哭着,随着力气一点点消散,只能无声落泪。
到最后的最后,她俨然已经是无泪可流的状态了,只是双眼泛红、神色尽是绝望地抬头看向了智空大师,茫然又无措地开口问道:“大师,大师,我究竟应该做些什么,我究竟要做些什么才能解脱?”
为什么人只要活着就会有无穷无尽的痛苦,是不是只有她死了才能得到彻底的解脱?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②”
智空大师并未立刻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嗓音充满悲悯地诵读了这么几句经文,凄诧的月光落下,不知道是不是姜瑟瑟的错觉,她竟是从大师身上窥见了几分佛陀一般的慈悲,简直是与普光寺修建的佛祖金身如出一辙。
“女施主生来便有慧根,等到日后你能真正明白这句话的时候,你便也没有任何烦恼了。”
“人生苦多,女施主切忌不要过于苦执,这小姑娘早就没了脉搏,女施主还是尽快让她入土为安吧。”
沉默许久,姜瑟瑟这才松开了一直抱着苏苏的胳膊,她神色很是虔诚地跪在原地,双手合十默默跪在地上对着菩萨祈祷了很久,这才嗓音很轻很轻地应了一声,随后找了一处空旷的地方就开始蹲下来用双手挖着地上的土。
赶了这么久的路,她的苏苏一定是觉得累了,想要好好休息了。
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智空大师到底还是低低叹了一口气,这位姑娘不认识他,他却是认得这位姑娘的——他那不争气的徒弟正是为她动了凡心。
世间种种阴差阳错从未停歇,他从来没想过此生与这位姜姑娘会有交集。
这位姑娘确实是一位至情至善的人,净檀会被她吸引也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智空大师也没闲着,在附近找了许久倒是找到了两把破旧的铁锨,两人正好一人一把。
月明千里,有了工具之后,两人挖土的速度瞬间就快了许多,等到天色蒙蒙亮的时候,苏苏便已经顺利入土为安了。
时间点点滴滴流逝,不知不觉间便已经是天光大作了,姜瑟瑟知道自己与这大师本应该是萍水相逢,处理完苏苏的事情之后,他们两人便应该分道扬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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