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浑蛋。
她眼底涌上来一层薄薄的水雾, 在昏沉的光线中泛起清晰的涟漪。
陈祈西看得一清二楚, 眉头微皱的瞬间,唇上骤然一疼。
血腥气弥漫,浓浓的铁锈味搅动着彼此的呼吸。
贺喃在他松懈之际, 猛地挣脱,短浅的闷哼在繁杂的环境中响了一声。
地上掉落的钱上落下几个踉跄的鞋印。
贺喃站稳, 怒吼一声:“你有病吧!”
逼仄狭窄的空间挤压着氧气, 贺喃胸膛剧烈起伏, 手背狠狠擦过嘴唇,被火气染亮的眼睛直冲冲看向坐在椅子上,带着几分倦怠,还仍然冷淡的男生。
他可能疼的, 背脊微靠在椅背上,姿态随意,漆黑的双眸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下唇上有一道新鲜口子,正汩汩冒着血珠。
莫名的,贺喃被震撼到了。
他是真的一丁点都不在乎身上的伤,哪怕腹部的血也不断渗血。
呼吸沉了沉,陈祈西喉结滚动,舌尖卷走血珠,声色淡淡地响落。
“我看上去很慈悲?”
“贺喃,”他腿蹬着地站起来,伸手揪住她的领子扯过来,“讨点利息而已,你气什么?”
疯子。
这个认知在这里比任何时刻都让她恐惧。
贺喃脚踮起一些,衣服领口卡着嗓子,抬手去掰他的手。
陈祈西手背凸起几条青筋,被指甲划出尖锐的痕迹,他毫不在乎。
即便他受了伤,她也无法抵抗。
朦胧的灯光刺目,贺喃鼻子一阵酸涩,积攒的水雾凝聚成泪珠在眼眶要掉不掉。
可能是被吓的。
也可能是被气的。
乱糟糟的情绪淹没了贺喃,她急促呼吸。
火气没降下去,反而上涨几分,手迅速下移,用力握住了刀把。
“放开我!”
三个铿锵有力的字打在流动的空气中。
一滴汗顺着额心滑落,陈祈西下颌收紧,额头出了层细密的汗,身侧低垂的手,无名指不自觉地蹭了下掌心。
他没说话,只是一言不发地看她。
门外那些人奋力嘶吼的呼喊越来越激烈,贺喃心跳很快,睫毛粘着水汽。
陈祈西嘴角扯了扯,他往前一些,贺喃猛地睁大眼,下意识往后。
“有本事一刀捅死我。”
他眼皮低了低,一双眼里情绪淡极了,动作逼迫的涌上贺喃。
“捅死我你就能进监狱,他们就找不上你了。贺喃,你敢么?”
没什么起伏的声一字一句地落下来。
贺喃乌黑的瞳孔骤缩,眼角洇湿了一片,下巴无法控制地微皱,唇瓣也跟着颤,竭力想要控制情绪,却在失控的边缘。
陈祈西定定看了两秒,手握住刀把上的手背挪开,回身慢吞吞地拿出手机。
拨出一个号码,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他嗯一声,坐回椅子上。
贺喃立在那没动,太阳穴突突地跳,手攥得紧紧,指甲掐着手心的肉,疼痛刺激着发昏的大脑。
她不知道为什么落到这个地步。
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经历这些。
无尽的茫然染透了尘埃,她如同一片半枯的树叶,孤零零地从枝头掉了下去。
贺喃捡起地上的包,拍了拍灰尘背在肩头。
她没走,静静地靠在一旁等着。
陈祈西闭着眼,呼吸速度还算平稳。
他有一句说对了。
他出事了,她逃不掉。
贺喃思量着那通电话应该是叫的医生,不然他总不能等死,低头看着指腹上鲜艳的血几秒,没再管它,疲惫爬满了每条神经。
前所未有的平静弥漫在脑海,好像整个人都被抽离了一样。
命运一贯都把人当猴耍,她的人生更甚。
贺喃面无血色地望着地上的钱,自嘲地放松了僵硬的肩膀。
-
没多久,门外出现新的脚步声,紧接着隔间的门就打开。
一位带着医用口罩的中年男人跨门进来,平头,衣着干净。他没搭理谁,动作利索地放下药箱,问都没问就去处理伤口。
刀具碰撞,浓烈的消毒水味散开。
贺喃没往哪看,听着男生沉沉的呼吸,嗅着空气中的血气,只觉得这里处处都是细菌。
他们也不怕感染了。
快一个小时过去。
中年男人收拾着东西,拎了一袋子药扔给陈祈西,还有一句:“明儿来我那打破伤风。”
他拎起药箱上带子,瞥眼角落里侧对他们的女孩,“别仗着年轻不要命,老了有你受的罪。”
陈祈西腰腹缠了一圈纱布,隐隐透血,块垒分明的腹肌轻轻浮动。
他没什么劲儿地嗯了声,鬓角发间豆大的汗珠子直往下滑,顺着颈侧落入锁骨。
门响了一声,隔间又回到只有两人的紧迫感。
贺喃已经冷静了,她吞咽几下抻开干涩的喉咙。
“多少钱?”
陈祈西缓缓抬了抬眼皮,没朝她看,像是缓过来了一样,起身套上衣服,往外走的同时拽住贺喃的手腕,不给她挣的机会。
“如果我死了,你得坐多少年牢?”
威胁。
纯威胁。
靠近他就没好事,贺喃慢慢抬高脖子,转头朝那边看去。
他左手拎着一袋子药,冷硬的眉上贴着纱布,掀开发肿的眼皮,漆黑的眼直勾勾盯她。
“打死他,快打啊!”
几个字仍然在咆哮,光线极冷,打在一高一矮的肩膀上,煽动着人心最脆弱的角落。
“你想要什么。”
贺喃清泠泠地回视,声音微哑。
站久了小腿不适,她隐忍着,同样掩饰内心的不安与焦虑。
陈祈西没动,没接话,眼底一点反应都没,只是动了动手指,装着药的塑料袋哗啦啦地响。
“我想要你”和“我要你”在脑海里反复循环。
贺喃拧紧了眉头,呼吸又有点不平稳,眼神偏要淡淡地看他。
满脸没一处好皮,青紫淤青连成片,明明像个落败的凶兽。
偏偏身型挺拔,肩膀宽阔,劲瘦腰身包裹在衣下,丝毫看不出来他哪受了伤。
她压住绝望,“为什么?”
陈祈西眼梢挟冷,黑眸寡淡,轻嗤一声,没理会她的问题,反而是很没所谓的浑球样儿。
他拿出烟,倒一根出来,在盒外磕两下,低头含住,打火机咔擦冒出火焰,在他指节上嘹亮,溅到贺喃鼻尖一点,他抽了一口缓疼,开口时嗓子有几分沙哑,“贺喃,我没什么耐心。”
“给你三秒钟。”
他眼皮垂下,缓缓地呼出烟雾,冷淡地立在她跟前,静默无声地抽。
烟味冷冽混沉的味道飘到贺喃的鼻腔内,她顾不上嫌弃二字。
火光忽闪忽闪,一根烟快燃尽。
陈祈西抬步离开隔间,朝电梯走,贺喃用力捏紧手。
她没办法。
再恨也只能狼狈地跟着他。
一前一后跨出电梯,走入茫茫寂静的雪夜,猛烈的狂风不客气地吹,出租车守着门口,等人上车,司机打转方向盘开出去。
贺喃坐的离他老远,单薄的侧颜浸在暗处。
另外一边,陈祈西懒懒散散坐着,冷硬的眉头微泛着戾气。
夜色里的两扇窗口映着两张不分伯仲的脸,一倦冷,一颓败。
-
十分钟左右,出租车缓停。
陈祈西开门下车,钻来的冷风吹了贺喃满身,她清明不少。
开门下了车,顺手拉上帽子。
远处的烟花在天空闪烁,她慢慢垂下眸子,踩着陈祈西的影子踏上台阶。
402门口照样守着人,摆了热炉子,上头放了一摊花生,发出阵阵焦香的香气。
那几个小年轻不敢贸然出声,眼神一直揶揄的瞥。
贺喃随着那道颀长懒冷的背影进门。
砰地声门嵌入门框的声落下,陈祈西没管她,伸手按开灯,暖气,径直拿衣服,去了洗手间。
风声跨门入耳,暖意渐来,可贺喃冷的厉害。
门外不留情的大雪无声不止,各自有人家。门内沉闷的暖意节节攀升,她找不到家。
贺喃拿出手机,给张美玲打了一个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声筒里的声音依旧毫无感情,她木然地在玄关站了几秒钟,慢慢摘掉头顶的帽子,静电吸附着头发噼里啪啦响了一阵,碰上窜天烟火炸开的瞬间。
这回彻底没退路了。
洗手间里水声淅沥作响,不安的心情乱窜。贺喃尽力让自己放松,放下包,拘谨地坐在沙发上。
明晃晃的光打在手指上,干了的血在提醒她。
没算过去多长时间,洗手间的门拉开,一道长长的影子拉在地面。
贺喃捏了捏手指,发丝遮了一些白皙的皮肤。
跟前站了个人,她顿了顿,面无表情地仰起脑袋,然后猛转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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