茫然身侧那人。
同样也惧怕他。
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无法预测将来的命运让心神无法安定。
莫名的,贺喃想起陈祈西之前那句“债主”, 如今成了名副其实。
出租车停在北关一条巷子口,陈祈西慢慢支起头,发丝挡了些眼皮,削薄的下颌线绷紧,动作不是很耐烦掏了车钱。
车门开了又关,贺喃站稳,视线都没晃清楚,肩膀上又是一重。
陈祈西整个压了过来。
“……”
贺喃没忍住说:“你就不能稍微支棱点?”
“不能,”陈祈西微扬下巴,斜着眼看她,“疼。”
贺喃抿了抿嘴,没搭理他。
陈祈西把她当拐杖使,贺喃压住烦躁,跟他一块七拐八拐停在一个“老钟专治各类跌打损伤”门店的门口,窄小一个门面,里头黑黝黝。
贺喃没来过这里,周围居民区,很安静,这条道就这一家店。
陈祈西直接带着她往里跨。
屋内摆放着柜子,塞满了药瓶,有股中草药味儿在飘荡。
摇椅上躺着人,正是昨晚缝针的中年男人。
他听到动静,慢悠悠抬起眼皮,扫陈祈西一眼,用鼻孔哼一声,“还知道来?”
贺喃去看陈祈西,昏沉的光下,他没什么反应,站直身体,直接把衣服下摆撩开,手指一扯,拆掉了纱布,块垒分明的腹肌随着呼吸不断跳动。
腹部那道伤口边缘红肿,渗出了血,中间有一块绷线了。
有点触目惊心,贺喃心口的燥意瞬间消散。
她站在那,不自觉捏紧手指。
陈祈西眼皮掀起,突然睨她一眼,瞳孔漆黑无比,贺喃猝不及防碰到他的眼神,看见明晃晃五个字——“你干得好事”。
医生恨铁不成钢地拧紧眉,背着手往里走,“真当自己是大罗神仙?命是买一送一?”
贺喃动了一下,以为陈祈西会扶着她进去,但没有,他直接跟上了上去。
抓不住的血腥味从跟前掠过,贺喃停住脚步,她没在往前。
-
“钟叔,”进了里屋,陈祈西坐在推拿床上才开口,嗓子沙哑。
帘子半拉,光线半明半暗,钟安按开灯,提高医药箱,给里头的器具消毒,拿起镊子夹着棉球直接往他伤口上一摁,听到一声倒吸气,才瞧去一眼,“你这伤要你姐知道,看她抽不抽你。”
鬓角的汗滑了下来,陈祈西喉结滚动,缓慢说:“你不跟她说不就行了。”
“你小子,”钟安脸上的皱纹都挂着不满,但手法娴熟,重重叹口气,“一看就是碰水了,你那破澡一天不洗能死?”
陈祈西没吭声,仰着头往天花板上看。
钟安按住纱布一角,“身上干不干净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心里头。”
“心里头不干净,一辈子都不干净。”
陈祈西眉眼清淡,夹杂毫不掩饰的冷戾,和丝丝压不住的燥火。
他跟听不见一样,手松开,衣摆挡住腹部,慢吞吞起身,往不锈钢托盘下塞了五百块钱。
“走了。”
背对他洗手的钟安拿着毛巾擦,“消炎药吃了,不吃滚过来输水。”
陈祈西嗓子轻滚,懒冷地嗯了声,摸着烟盒,往嘴里放了一根。
他一出来,就对上贺喃平静的眼睛。
贺喃打量他几下,轻轻开口问:“多少钱?”
陈祈西指间夹着没点的烟,松松地抬头,眼黑得看不见底。
“你很有钱?”
贺喃懒得和他吵,不过总算松了口气。
看来人没事了,都有心情刺她了。
刚想进去问医生多少钱,陈祈西长腿一跨,手臂揽住她的脖颈。
“陈祈西……”
贺喃喉咙被一股外力压的一噎,脚步踉跄着连退好几下,被迫离开了老钟跌打损伤店。
房子外的风雪扑满两人一身,丁点的暖意都没留下,陈祈西默不作声地往前走,点燃了指间的那根烟忍疼,贺喃略有嫌弃地放慢脚步,出了这块巷子,她在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
陈祈西上车就闭目养神,伤口的刺疼就没停过,一直在蔓延。
车上播着歌,刚切了下一首。
卡顿两下,前奏响了起来。贺喃听过这首,前两年很火的一个电视剧的主题曲。
“把昨天都作废/现在你在我眼前/我想爱请给我机会/如果我错了也承担……”
歌词缓缓流出,贺喃余光扫眼陈祈西搭在腿上的手,手指松垮,左手手掌上换了新纱布,下颌线拉成了一条清晰的线。
她稍微放松些,头靠在车窗上,感受着震动,颠簸。
十多分钟后,车停在南西小区不远。
贺喃转头去看,陈祈西没动静。她心口一紧,下意识伸手想去看看他还有没有呼吸。
手伸到一半被猛的抓住,陈祈西撩开眼皮,幽深的眼静静地看她。
四目相对,一冷一慌,微妙的尴尬蔓延。
贺喃用力缩回手,忙不迭地掏了车费,拉开车门,冷意吹散耳廓的热。
402门口没人了,地上的垃圾也扫干净了。
贺喃站在那,有些惘然,有些恍惚,身后的栏杆锈迹斑斑,跟前的房子是时间的痕迹。唯有她的身形太薄了,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发丝在肩背处乱飘,看不清面容。
陈祈西斜了她一眼,拿钥匙开了门,直接走进去。
门没关,就这么敞着。
像在等她的心甘情愿。
贺喃收紧手,指甲抵住手心,侧点头看向402屋内,源源不断的暖意发出细细的钩子。
要寄人篱下了。
数不清的压力倾斜,贺喃鼻子一阵酸涩,手不由自主握紧兜里的手机,多少胆怯,多少迟疑。
她抬头往天上看了看。
其实还不如父母双亡,至少此刻她能心安理得,而不是有万般委屈,无奈,愤恨,不甘交缠,死死咬住她的命脉,让正常喘息都显得费劲。
缓了会儿,贺喃转身进了屋,门关上,发出清浅的一声响。
冷冷的色调打在鞋面,贺喃肩膀轻垮了一下。
陈祈西正进洗手间,脚步一停,轻靠在门框上,面无表情地说,“帮我。”
站在贺喃玄关的还没回神,猛愣一下。
“什么?”
陈祈西眼尾微收拢,瞳色漆黑锋利,一字一字说得清晰:“帮我洗。”
这会儿中午刚过,厚重发灰的云层堆积在窄窗外的天际,屋内的灯色薄明。
贺喃懵了两秒,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
“你有病吧。”
她皱着眉回了一句。
陈祈西没变化,依旧眼神淡淡地看她,姿势懒散,胳膊动了动,一把掀起衣服下摆。
“不认账?”
“……”
空气猛沉了下去,贺喃眉头没放开,反而更紧绷。
“真想让我死?”陈祈西腿支着地,没骨头似的靠着门框上,毫不掩饰讽刺,隐隐有一种她不帮也得帮的戾气在盘旋。
他不刚洗过澡,现在青天白日的发什么疯。
外面细碎说话声跳进屋,贺喃脚跟长在地上一样,不敢往前走,心跳加快,顿了会说:“你非得大白天洗澡?”
陈祈西背点身,扯住T恤脱掉,斜着头呛她一句:“管这么多?”
半昏光线下的少年身体线条干净利落,背部肌群介于薄厚之间,有些凝重的淤痕,布满了刺眼的疤痕,许多都增生,中间凸起一条,颜色比周边皮肤还要白。
贺喃第一次见,忘了移开视线,怔忡在原地,呼吸慢慢加重,腰侧的半截疤微微灼热。
她不记得的过去,是他身体上的印痕。
陈祈西注意到贺喃的目光落点处,眼皮半垂,遮住漆黑的眼瞳,两三步跨到她跟前,俯下点身。
“你还要看多久?”他冷嗤一声。
冰冷的声音钻入耳廓,惊的贺喃骤然回神,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背撞到门上,抬眼与他四目相对,互相盯了半天。
剧烈的心绪在身体中翻涌,与屋外的大风相吻合,难舍难分。
没等她开口,手臂被用力一握,脚步跌撞的跟着陈祈西进了洗手间。
微凉的温度攀在皮肤上,贺喃眼底惊慌一瞬,用力挣扎几下,不耐地喊了声。
“陈祈西!”
陈祈西跟没听见似的,手往身后一伸,咔哒一声,门锁上了。
洗手间不算太小,一个人刚刚好,站了两个人就觉得异常的逼仄,连氧气都变得稀薄不堪。
没开灯,唯一的光线是通风口。
陈祈西深重的脸廓在冷色的光下变得极具冷感,本身就不是多热络的人,此刻的压迫力足以连反抗都显得微不足道。
门被挡住,贺喃出不去,只能和他面对面。
她胸口用力起伏一下,抬头看他,眼神发燥,语气跟着急躁,“你想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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