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喃敏锐地感知到对方的不善, 想退开, 陈祈西没给她这个机会,胳膊搭过肩膀,将她带到怀里, 手搭在后脑勺上一摁,贺喃什么都看不见了, 除了他胸前里有力的心跳。
他侧了下脸, 声线低冷:“跟甄循说改天。”
立马有人不乐意了, “你说改天就改天?”
陈祈西眼没收回来,脸上棱角分明,浓郁的戾气在身上蔓延。
他笑了一声,带着几分冷峭的不屑。
场面一时陷入剑拔弩张的凝固。
那边, 许银山没敢走。
他把花给了旁人,掏出手机点开林扬的电话,打算随时通风报信。
之前开口的那个女生敛了神色, 没表现出太多恼意,示意其他人别动,细长上挑的眼线低了低,盯着陈祈西漫不经心地说。
“行,按你说的改天。”
陈祈西没再停留,拉着贺喃的手腕往外走,几个挡路的人退了退。
一直到门外。
风扑到身上,贺喃都没什么反应,在刚刚听到“甄循”两个字时,心口一沉,莫名的无措在疯长。
想着事情,没注意陈祈西停了,贺喃走了两步才意识到。
她回头。
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落在她身上,气息锋利无比。
贺喃顿住了,“他们……”
“跟你没关系,”陈祈西不耐烦地打断她,冷着脸,眼神有点沉,下颌线绷紧了,“别往自己身上贴金。”
不知道他突然发什么脾气。
贺喃抿唇,盘旋的担忧烟消云散,哦了一声,“去医院?”
“不去,”他的手从她的手挪到她手上,强势扣紧。
贺喃猝不及防,被握的手一疼,她按耐住火,“那我回去了。”
手没甩开,反而被一拉,她摔在他身上,陈祈西从后捏住她的下巴抬高,低头靠在她脸侧,滚烫的呼吸吹在耳朵上,“今天这么听话?”
雪掉到脸上凉凉一片,贺喃移开下巴,“怕你死了讹我。”
陈祈西打量她的眼睛,嗤了一声。
“不死也讹你。”
真不要脸。
贺喃按耐上升的脾气,不想和他争辩,掏出准备好的钱,“这些你去挂两天水应该够了。”
三百块钱在风里呼啦响。
陈祈西低着头,喉结滚动,动都没动一下,沉着嗓子问了个题外话:“为什么没穿我给你买的衣服。”
贺喃轻愣,拨开他的手,转身站稳。
“不合适。”
她眼里太平静了,干干净净的,仿佛在说我随时都会走。
看得陈祈西心里直冒火,他扯唇,声音很淡,“衣服不合适,还是我买的不合适?”
这两个问题贺喃知道不管怎么回答,只要她开口了,就不可避免一场冗长无解的吵架。
所以她沉默了。
陈祈西看清她的规避,嘴角闪过一丝嘲冷讽刺的笑,看上去又冷又拽。
他烦的厉害,邪火难除,伸手拦了辆出租车,把贺喃塞进去,拍了车牌照。
车一路前行,贺喃回头。
男生站在深夜风雪中,脸色发黑的凝着前方,分明没对上视线,贺喃心里却被狠狠一击。
她手机震两下。
两条未读,来自疯狗。
一条半小时前,让她别来了。
另外一条在刚刚,问她:想去哪读大学?
莫名其妙的问题,喜怒无常的脾性,贺喃腹诽完,没回他,按灭了手机,轻轻靠着椅背往窗外看。
生气归生气,主要是不想再拖欠他更多了。
真还不起。
-
第二天是除夕,属于团聚的夜晚。
陈祈西一整天都没回来。
贺喃在烟火炮声中背单词,写完一张数学卷子,然后在草稿纸上规划未来。
首先。
1、找份工作
2、可以读公费师范
3、还清债务
贺喃停下笔。
无论如何,大学肯定要上,学历必须要有,这对将来有利无弊。
哪怕与之愿违。
贺喃听着外面阖家欢乐的热闹,眼圈有点红,不甘心,真的不甘心。她又拨了几遍变空号的电话,慢慢地用力攥紧了手。
那她就拼命,再拼命。
试试拿个理科状元。
那样就会得到一定资源,能选择更好的未来。
即使拿不到,最起码这个过程她没放弃过。
贺喃划掉2,又重新写了一遍:2、学不死就往死里学。
门外嘈杂的脚步声打断贺喃的思绪。
“哐哐——”
剧烈的敲门声。
陈祈西有钥匙,贺喃脑子里冒出这句话。
她眉头轻轻一簇,手伸进外套口袋,本能地握住美工刀。
下秒,一道苍老尖锐的声音挤进来。
“杀人犯!开门!开门!”
陈祈西的阿婆。
有段日子没出现过,贺喃都快忘了她的存在。
屋里灯开着,装不了没人。
思考片刻,她掏出手机给陈祈西打电话,声筒里刚响一声,门外传来手机铃响。
混杂着老人字字戳心的叫骂,是本地话。
她大致能猜出来意思:“别装不在家,替别人还账,不管你亲阿婆!不孝的人要下十八层地狱炸油锅!开门!开门!不开吊死你门口!”
贺喃听得心惊胆战,怕陈祈西发疯。
没等到陈祈西的声音,先响起的是林扬气得跳脚的怒吼:“我□□个老不死的玩意,你丫再骂一句试试!”
接着,外面发生了极度混乱的对骂。
林扬回的一句比一句难听,普通话夹杂方言,贺喃听得一愣一愣。
而陈祈西自始至终都没说半个字,仿佛他不是风暴中心一样。
贺喃不由得扭头去看那两个平时都会忽略的铁环。
阴影的暗处,生锈的表面,清晰的摩擦痕迹,和外面老人句句高昂的杀人犯,杀人偿命,形成了强烈对比。
在她出神时。
门外老人掏出一股麻绳,指着陈祈西更尖锐地骂:“要了我囡囡命的杀人犯!有娘生没娘养的烂货,给我钱!赶紧给我钱!不然我吊死在你门口!”
“□□个死了都没人收尸的老货……”林扬极其暴躁地回骂,下意识去看陈祈西。
落他一步的陈祈西,一身黑,浸在浓稠冬夜,帽檐下的锋利无起伏的眼眸往上抬了抬,在昏暗不清的走廊上,有股让人恐慌的邪性。
他推开挡路的林扬,动作快猛地拽住老人的衣领,硬生生把她拎起来。
林扬吓了一跳,“七哥,你别冲动,把人给我,我保证扔远远的!”
难夜无光,天寒地冷。
暗廊上老人精瘦,衣衫破旧,脸上蜿蜒的皱纹干瘪地贴着骨头,狠毒的嘴还在喋喋不休:“你敢动手!?我可是你亲阿婆!你要敢动我一下,遭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呦!你害死了我囡囡,让我可怜囡女挨了枪子!你早晚要下地狱!”
陈祈西下颌收紧,暴躁疯长,手背上几条青筋清晰鼓起,极慢地嗤一声,拖拽着人往楼梯口走。
老人终于有点怕了,身体使劲往下坠,“快来人啊!快来人啊!杀人了!杀人了!亲孙子杀亲阿婆咯!”
“你他妈不想死就赶紧闭嘴!”林扬大吼,转而拉住陈祈西,“七哥,你冷静点,别冲动,因为这么一个老货不值。”
门内。
贺喃心口一紧,他不会要把人从楼上扔下去吧。
欠了他那么多人情,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
手上不由得发力拧开了门锁。
铁门年久,发出沉沉的吱呀响,风顺势而起,挟着雪来。
贺喃抓了下手心,喊了一声:“陈祈西!”
早在门响时,陈祈西身形就微不可查地停了下。
他等门开,微转点头,目光沉沉。
同时。
走廊上看戏的人也齐刷刷看去。
狂风呜呜,贺喃只看见了他,一身桀骜难驯的黑,在一片喜庆的氛围中格外显眼。
-
林扬迅速带走了老人。
几秒后,走廊蓦地静下来。
贺喃在那道极具压迫的视线中,唇瓣抿紧,脸侧的发丝随风剐蹭鼻尖,鼻腔一紧一紧,胸腔也不舒服。
陈祈西一直在看她,眸光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涌汹涌。
远处烟火迸发,染亮了半边天。
他额前的发丝随风鼓动,露出整张锋利分明的脸廓,深邃清晰的五官。
贺喃有点尴尬和复杂,复杂是她能诡异地能感觉到他对这一切的不屑和厌倦。
她忍不住想,他刚刚在想什么。
是想亲生父母是恶的代代相传,还是嘲讽人性的贪婪和无耻。
“担心我?”
陈祈西淡冷发哑的嗓音打断贺喃的思绪。
她反应慢了一点。
他已经来到她跟前,面孔冷漠,黢黑的瞳孔倦怠,不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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