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喃睫毛在光下有片浅灰色的阴影, 搭在膝盖上那只手的指尖颤抖一样往手心蜷了蜷。
厨房内男女谈笑随和的低声交谈,林扬翘尾巴似的炫耀声一块涌到耳廓。
贺喃艰难地眨了下眼睛, 呼吸一戳一戳地抵着鼻腔的脆弱处。
说实话,她有点不知所措。
有点没做过什么却得了命运馈赠的感觉。
旁边的陈祈西绷紧的下颌在小红点一次一次跳动下松了些劲,第一次在长久的暴戾中感到几分舒心, 余光扫过女孩细腕上那块表, 边沿的红痣栩栩如生, 原本不清晰的线条在脑海里逐渐鲜明。
按灭手机。
陈祈西侧眸。
他盯着贺喃难看的脸色低笑一声, 眼底不见半点的欢愉。
“怎么。”
“很难接受?”
贺喃睫毛扬起, 漂亮的眼睛像蒙着一层白雾, 清泠泠地望向他。
男生眉骨坚硬,黑发戳着些眼皮,眸色冷淡, 显然对于过去有种不屑一顾的无所谓,甚至还讥诮她对“狗孩”不止两个的震惊。
贺喃胸口深深浮动一下, 张嘴发出一个“我……”然后停住了。
发现说什么都很徒劳和苍白。
要问什么。
问他们曾遭受过什么样的苦楚吗?
或者问:她一个不记得那些事的人值得他们的帮助吗?
问不了什么。
报道只是冰山一角, 是撬动锁的钥匙。
剩下的那些带着伤痛的人都藏匿在人群中, 想方设法过着平凡又普通的生活。
并不是难以接受。
而是难受,堵在心口的闷。
不可否认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善良,同理,这个世界还有很多见不得光的黑暗。
它悄无声息覆盖在窄小的阴暗角落, 滋生出各种各样的病毒。
哪怕有一天拆除周遭建筑,让阳光直射,也永远无法清除干净。
-
陈祈西目光深沉地打量贺喃。
她的沉默, 她颤抖的眼皮,她微微泛白的脸颊,她紧抿在一块的饱满嘴唇。
陈祈西往厨房关着门撇了眼,突然伸手捏住贺喃的下巴扯过来。
在她有些懵的眼神中,陈祈西眼睑低垂,夹着惯有的嘲讽,冷着声问了一句。
“你在可怜谁?”
“我没可怜谁,”贺喃轻滞,眉头紧簇,大脑里繁杂的想法全推开。
往后退,拉开两人的安全距离。
陈祈西嗤了声,“没人需要你的怜悯,贺喃,需要怜悯的是你,因为你是唯一不记得的人。”
本来难过的心情迅速褪去。
贺喃火气一下子上来,“记得算什么好事?”
陈祈西脸色一沉,温烫掌心搭在她手背,修长五指毫不客气地钻入指缝,用力收紧。
力道大的手骨发疼。
贺喃没想到在庄梦蝶家里他敢上手,吓得心脏直蹦,怕被其他人看见,用力往回收手。
陈祈西却比她更先一步松开,没事人一样站起来俯瞰她,一字一句地说。
“不记得那些破事算好事,不记得我算你倒霉。”
“你……”
神经病吧。
贺喃没骂出来,因为庄梦蝶出来了。
林扬端着一盘红烧茄子跟在她身后,被汤汁烫的呲牙咧嘴。
“我操,我操,烫烫烫烫!”
他着急忙慌的把盘子放在桌子上,双手举起掐住耳垂散热。
“七哥,贺喃,”林扬往沙发那边看,注意到两人剑拔弩张的气氛,他啧一声,“准备吃饭了啊。”
贺喃趁机起身,快步去厨房端菜。
留下陈祈西站在客厅光下,他摸了一盒烟,倒出一根放嘴里。
庄梦蝶淡淡喊了一声:“小七。”
陈祈西把烟拿出去,扔到垃圾桶里,去厨房端汤,和贺喃插肩而过。
林扬洗完手蹭过来,瞄眼摆碗筷的纤细侧影,压低声音说:“七哥,不是我说你,人都拐回家了,你好好说话不行?”
“行你爹。”
陈祈西甩过去一个十足不耐的眼色。
林扬立马收敛,转身去喊郑丘出来吃饭。
-
餐桌上方的灯明亮灼目,朝向东做了五菜两汤,剩下三个菜是林杨做的,卖相挺好,一看就是正经厨师出手。
庄梦蝶招呼着他们坐下,“好了,贺喃,你快坐。”
她往冰箱走,边问朝向东,“昨天让你买的饮料放哪了?”
锅包肉的香味往鼻子里扑,贺喃坐在靠墙的位上,刚扯出一个礼貌微笑。
旁边光线一暗。
陈祈西坐在她身侧,长腿支开,无法避免地与她腿碰着腿。
贺喃嘴角垂了垂,往里挪挪。
那边立马跟过来。
她忍了忍没忍住,转头盯着陈祈西那边的空地,低声说:“你一定要这么挤着我?”
陈祈西脑袋往她这边歪了点,冷讽地勾着唇角,“不行?”
贺喃还处于炸毛状态,强行按住火气,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
懒得再搭理他。
这个小插曲没人注意到。
该吃饭吃饭,该聊天聊天,举杯祝彼此新年快乐,然后打开电视看新年晚会。林扬性格全场最好,一直调动气氛,插科打诨地闲聊。
贺喃不怎么说话,但有问必答。
她微垂眼,不管怎么说,不管发生了什么,在这一天,这样一个除夕。
她觉得开心。
哪怕旁边坐了个定时炸弹。
贺喃不由得放松了肩线。
“很开心?”
陈祈西斜着头,动作有几分懒散,漆黑的眼仁一动不动地点在贺喃微翘的嘴角。
这是她和他再见面以来露出过的最真情实意的笑。
陈祈西搭在桌角的胳膊微微收紧,那股消了点的暴戾又有了上涨的趋势。
在那个曾不见光亮的房子中。
她一直都是只看着他,不管是依恋还是恐惧,都只会看着他。
不是现在这样去看很多人。
贺喃捏着瓜子的手紧了紧,稍微转点脑袋,看他一眼,“还行。”
陈祈西头往后仰了点,灯光刺进眼睛。
一两分钟后,他站起来拿起外套套上,在庄梦蝶看来的目光里,没丁点情绪地说:“姐,还有事,先回去了。”
他要走,贺喃不可能留下。
她忙站起来,露出个淡淡的笑:“梦蝶姐,向东哥,我先回去了,今天谢谢你们。”
庄梦蝶没强留他们,放下朝向东塞进手里的橘子,去拿外套,车钥匙。
“我送你们。”
“不用,打车。”
陈祈西说完,拿起贺喃手上的围巾,强行给她戴上,钳住手腕往玄关走。
碍于人多,贺喃脸上没表现出来,心里气得要炸。
吃草莓的林扬想问走那么早做什,郑丘拉住他坐下,轻摇了摇头。
朝向东和庄梦蝶对视一眼,追出门叮嘱道:“注意安全,到家说一声。”
一出玄关,感应灯就亮了。
寥寥一声炮响,贺喃浑身上下都被冷意环绕。
陈祈西寡淡地应了一声,硬拽着贺喃下楼梯,不耐烦样十足。
脚步交叠,一沉一轻。
贺喃白净的脸颊收紧,腕上那只手,滚烫,炽热,灼着人心。
陈祈西步大,走得快,好几次她差点摔倒,被他强行拉住。
他不说话,贺喃也不说话。
昏暗的楼梯打着薄薄的暖黄色光,两人就这么不搭腔地走完最后一个台阶。
贺喃终于忍无可忍,干脆站住不动,她声音不太稳:“你怎么了?陈祈西,你就不能正常点?”
陈祈西走了一步停下来,没回头,挺拔宽阔的背影浸在暗处,在暗夜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唯一的光亮处——感应灯灭了。
浓郁的黑暗吞没两道身影。
贺喃偏开头,眼眶莫名发酸,用力吸口气,大步越过往外走。
刚走一步,陈祈西拉住她的胳膊。
天空往下掉雪,路灯孤零零在黑夜里摇曳,贺喃要继续往前走,他不让。
冬夜冷风像一团火焰,从四面八方涌来。
陈祈西眉眼间萦绕着戾气,一双黑沉暴戾的眼睛深深地盯着她。
“你到底有没有良心?”
贺喃被气笑了,转过身,直勾勾回视,冷静地开口。
“我有没有良心都好过你动不动发疯。”
陈祈西冷脸看着她。
远远近近的闹声在吵,贺喃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此刻的目光,依旧冷戾,像一把利刃,一把满是缺口利刃。
猛猛地砸向她的胸口,使空气都变得锋利。
她觉得不舒服,非常不舒服。
“陈祈西,支撑你的恨留不住我,这里更留不住我,”贺喃气狠了,说话收不住,“欠你的我会还,一分不会少,但你无权一直这么对我。接下来你跟我不说六年,起码要天天见面,你要一直这样,不如现在就散伙,我退学打工也会把钱还你。你要觉得还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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