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木槿想了想,也对,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大家不都是一回生二回熟的,遂问:“若非如此,那又是为什么?”
采蘋压低声音:“据我揣测……夫人赶在新妇过门前让你为大官人侍奉枕席,是为了给新妇一个下马威!”
姚木槿惊得呼吸一滞:“夫人竟有此意?!你可别乱猜。”
采蘋得意地晃了晃头,摆出一副谆谆善诱的姿态:
“你性子素来直率,深宅大院这些事,你是半点儿不懂。我告诉你,昔年相爷尚未得权时便娶了夫人,内宅由夫人掌事。夫人虽是一品诰命,但其娘家却只是个拿不出手的商户。她娘家兄弟仰仗相爷照拂,这才有了一官半职,可到底是癞狗扶不上墙的东西。再加上小官人的病一时半会儿又医不好,夫人心里悲戚。眼下大官人也要议亲了,相爷若是给大官人娶亲,那必然是枢密院、御史台之类的高门大户之女,你想想看,这不是上来就压了夫人一头?如今家内里里外外皆听夫人的,可将来等新妇进了门,那就不好说咯。”
“所以,孟夫人想让我帮她撑腰?可我只是个穷寡妇……”姚木槿越听越糊涂。
“嗤,”采蘋发出一声哂笑,“想什么呢,你哪儿来的力气给夫人撑腰。你晓得不,那些高门大户里面有些脾性骄傲的女子,不管郎君身边是否已有妾室,出嫁之前皆要他全部遣散。咱们大官人明明没有妾,可夫人偏要反其道而行,赶在大官人娶亲之前让你入府,十有八九是想给新妇添堵呢。”
姚木槿已觉脑袋隐隐作痛,万没想到这里面居然有这么多门门道道,遂问:“那我入府之后,岂不是风箱里的大肥耗子——两头遭气受?”
“你放心,只要你一心向着夫人,夫人必然帮你。若那新妇仗着娘家势力,敢跟夫人作对,夫人定会想法子收拾她。咱们大官人是个冰雕雪砌的玉菩萨,只要你能把他捂热了,将来有你的好处。”采蘋笃定地说。
眼瞅着时辰不早,二人从花木后面走出,拾捡干净裙摆上沾着的草叶子,采蘋这便送姚木槿离开了相府。
临分别时,采蘋又交待道:“我是因着咱俩从前的姊妹情分,才对你说这些,你可莫要对外人说。”
姚木槿赶忙拍着胸脯答应绝不外传。
回到黑羊巷的时候,天色已然擦黑。可当姚木槿点起油灯,望着家徒四壁的房间时,却长长地舒了口气。
莫看这房子又旧又窄,可她住得自由,也住得惬意。
这房子是她和二哥庾岭一起攒钱买下的。彼时为了买房子,两个人四处借钱,背了一屁股债。后来庾岭死了,剩姚木槿起早贪黑卖花还钱,终于在去年将所有欠银尽皆清还。
姚木槿坐在椅上,一边吃着顺路买回来的香喷喷的油饼和甜羹,一边抬眼打量着自己的屋子,简直越看越欢喜,越看越舒服,真是金窝银窝都不如自己的狗窝。
看着看着不禁又想到今日在相府的遭际——吃了一顿佳肴,听了一回勾心斗角。忽然便明白自己从前将那些王公贵胄想得太简单,还以为不过是房子大了些、人丁多了些,不承想内中竟有如此多的弯弯绕绕,真是累死个人。
这么看来,那韩迟云着实是个很不错的人。他将自己荐给了沈如钧,跟着沈如钧就不需要去跟未过门的新妇争宠,也不需要去给人添堵,如此甚好。
姚木槿乐呵呵吃完了油饼,又将自己梳洗干净,关窗落闩准备睡觉,转头却看到椅背上搭着一件金贵的雾山蓝外衫,这才“哎呀”一声反应过来——韩迟云的衣裳落在她这儿了。
姚木槿拎起那件外衫抖了抖,其上沉水香的味道犹未散尽,沉郁微苦的木香随着姚木槿的动作,立时扑鼻而来。
“算了,”姚木槿自语道,“过些日子寻个机会给他还回去。”
她将衣衫扔回椅背,灭掉油灯,开开心心拥被而卧,很快便沉入了甜美的梦乡。
作者有话说:
这里稍微解释一下前面姚木槿为何吃凉饼喝冷水、还把钱都给了慈幼局,避免读者宝宝们觉得小啾只顾着对别人好,对自己不好。【先说结论】:没有对自己不好噢!姚小啾确实是“先人后己”的性格,仗义,有侠骨,有“千金散尽还复来”的豪迈。虽然现代社会推崇“精致利己主义”,但也希望大家能够理解“古典侠女精神”。后文会写到,正是因为姚木槿仗义,愿意帮助别人,所以大家也都很愿意帮助她。【再说说细节】:根据宋朝历史典籍的记载,宋时市井饮食极其繁荣,许多人家不做饭,只在街上买着吃。譬如《东京梦华录》记载:“市井经济之家,往往只于市店旋买饮食,不置家蔬。”北宋都城开封是如此,南宋都城临安更是如此。姚木槿也不太做饭,因为古代没有煤气灶和自来水,古代的做饭和现在不一样,古代做饭实在是太太太麻烦了,又费时又费力。姚木槿只有一个人,开火做饭反而不划算,所以她大部分时候在外面买着吃,小部分时候去顾沾沾那儿蹭吃,偶尔烧火做饭。那天早上,她上班时间快到了,急着去“打卡”,也没时间去早餐店吃饭,就只能随便对付一口。相信各位赶着上班打卡的宝宝们,对此应该深有体会。有时候不仅早餐没时间,晚餐也没时间,还要各种996,加班到凌晨,大家都很辛苦。——希望大家都能幸福!
第10章 婚事
那边姚木槿在黑羊巷的陋室里睡得香甜,这边韩迟云却躺在绮帐锦衾之中失眠了。
今夜掌灯时分,韩辙从枢密院回到府邸,草草用了些晚饭,而后便将韩迟云唤至书房。
韩辙早已过了不惑之年,眼角皱纹堆叠,两鬓华发斑驳。但这些却丝毫不损其势,反令其更显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书房内烛光熠熠,韩辙低头抿了一口盏中香片,这才慢条斯理地说:
“今日官家于孝思殿行香之际,突然问起你的婚事,说你年岁不小,是时候成家立业。我对此深以为然。今夜叫你来,便是想问问你的意思,你可有属意之人?”
韩迟云坐在韩辙下手一把圈椅上,亦捧着香片浅呷,听韩辙说完,便将香片置于案上,起身礼道:
“终身大事,应遵父母之命,循媒妁之言。侄儿不敢做那钻隙相窥、逾墙相从之举。一切但凭伯父做主。”
“若是不爱,你也愿意迎娶?”韩辙试探着问。
韩迟云恭敬答道:
“所谓婚姻,不过是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下以济后代。男女婚约,非关此男女二人,乃关乎两个家族。爱与不爱皆庸俗之人说庸俗之言,上不得台面。夫妇二人终究是要举案齐眉,相敬如宾,使两家人各取所需、各得其所,这才是婚约之根本。”
韩辙轻抚髭须,满意地笑了:“说得好。你自小便持重懂事,伯父没看错你。”
“全仗伯父栽培,恩师教诲。”
听韩迟云提到恩师,韩辙的面色忽然变得有些难看,问道:“朱畦在建阳讲学已逾三载,你与他仍有关涉?”
“偶有书信往来。”韩迟云平静答道。
朱畦乃当世大儒,亦是韩迟云在国子监读书时的传道授业之师,可韩辙却对其厌恶非常。
盖因昔年朱畦曾因韩辙乃外戚身份,担心青史上外戚专权之事重演,故而大力劝谏官家切勿重用韩辙。
韩辙对此耿耿于怀。
三年前,韩辙命监察御史上书弹劾朱畦,说他宣扬伪学、欺世盗名,并将其打为“伪学魁首”。之后朱畦便被罢官,不得已只能去往建阳著书讲学。
韩迟云曾因此事而憋闷许久,一边是他的恩师,一边是将他养育成人的伯父,偏偏他们两个不对付,简直让人左右为难。
此刻韩辙听闻侄儿仍与那朱畦有书信往来,十分不满地冷哼一声:“那个老迂腐!”
韩迟云垂首侍立,没说话。
片刻后,韩辙颇为无奈地摆了摆手,道:“此人学问甚高,你若想向他请教学问,那便请教吧。”
韩迟云恭敬一拜:“多谢伯父成全。”
韩辙不想再提朱畦,遂又说回韩迟云的婚事:“伯父近来为你物色了一名女子,便是御史中丞温磐嫡女,小字丛琳。去岁上元佳节时,你曾与她见过一面,可还记得?”
“侄儿记得。”
“温家小娘子眼下正值摽梅之年,容貌秀丽,性子亦是娴淑,伯父瞧着与你十分相衬。你意下如何?”
韩迟云并不关心温丛琳相貌如何,也不关心她性情如何,既然伯父已经相中了她,那他只需娶回来待之以礼便是。
可是在想到温丛琳的父亲温磐的瞬间,他却禁不住拧了拧眉。
那温磐便是当日弹劾朱畦之人,亦是韩辙的左膀右臂。
自将朱畦弹劾出朝堂,不过短短数年,温磐便由从七品监察御史一路升至御史台之首——从三品御史中丞,可谓官路亨通,平步青云。
韩温两家联姻,将温家女儿嫁给韩家子,如此一来,两家各取所需、各得其所,在家族则成休戚之势,在官场则为金汤之固,外人再无法撼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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