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韩迟云应道,“马车停在岸边,上岸给你。”
姚木槿上前几步,将蓝莲花一股脑塞进韩迟云怀里,突然说:“真像。”
韩迟云不明所以,姚木槿没等他发问便口齿不清地解释道:“我说真像,便是说……这蓝莲花和你真像,都很美……好看……喜欢看。”
——又调戏他!
韩迟云神色一凛,刚想出言斥责,却见面前这女子眉眼饧涩,面颊绯红,站都站不稳。心知她这是醉意上头以至口不择言,于是只得暗叹一声,将斥责的话语咽了回去。
“你醉了,今日便不与你计较,但下不为例。”韩迟云板着脸,正襟危坐,却不提防面上飞起一抹红霞。
哪知姚木槿却越来越过分,凑到他身边左看右看,看了半晌,突然赌气一般问道:“你去小阁做什么?”
听她这语气,不像是卖花女与贵公子偶然相逢,倒像是家中娘子因着夫君回来迟了,堵在门口质问,不说清楚不许进门。
“我晕船,去楼上歇息。”韩迟云答她。
“哈?!”姚木槿原本迷迷糊糊的眼睛猛然睁大,“这是西湖!你在西湖晕船?!”
“对,我晕船。”韩迟云答得一本正经。
姚木槿扭头往窗外看了一眼,但见窗外湖光潋滟,水平波静。竟有人能在这种地方晕船,说不得,这也是奇人一个。
“你骗我么?”
“没骗你。”
“现在不晕了么?”
“歇了一会儿,好多了。”
“可是……我晕……我的头好晕……”
姚木槿说着话就想往地下坐,韩迟云一个箭步上前扶住,又拉着她让她在官帽椅上坐好,而后扬声唤道:“船娘。”
“来了——”在船后负责烧茶摆果子的船娘听到喊声赶忙过来,“官人何事?”
“端一碗醒酒汤。”
“官人稍等,马上就来。”船娘答应着去了。
这画舫是专供富家子弟们宴饮玩乐的地方,船上不仅有茶酒果子与琵琶歌女,甚至就连醒酒汤、痰盂、溺桶、布巾、小榻等诸物,亦是齐备的。
待船娘端来醒酒汤,伺候着姚木槿喝下,韩迟云便吩咐船工,让画舫靠岸。
“官人,咱们眼下在雷峰塔,要到钱塘门上船亭才能靠岸,还得许多功夫呢。奴瞧着官人脸色不大好,不知是否身体不适,倒不如与娘子一起上小阁暂歇。”船娘劝道。
韩迟云却摇了摇头:“你送她上楼歇着,我在这里略坐一坐便罢。”
船娘应了一声,招呼着那两位歌女,三个人一起将醉眼朦胧、双腿发软的姚木槿送至二楼小阁安置。
小阁四面皆雕花围木,其上悬挂绫帘,内中铺着一张贵妃榻,想来刚才韩迟云便是在此处休息。
姚木槿躺在这张韩迟云躺过的榻上,想到自己今天不仅把花全卖了出去,还从韩迟云那儿平白坑了六百文钱,简直别提有多高兴。
“真好骗啊……韩迟云……是个大傻瓜……”姚木槿闭着眼睛小声嘟哝着,心底却有温柔的细蕊,正迎着湖风缓缓发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章 家乡
大约未时三刻,画舫泊于钱塘门上船亭,船上诸人依次弃舟登岸。
候在上船亭旁的仆役们上前扶着自家公子哥儿,上车的上车,上轿的上轿。
姚木槿喝了醒酒汤,又在贵妃榻上小憩片刻,这会儿精神好了许多。眼见此地距黑羊巷并不远,本想自己挑着担子走回去,不料却被韩迟云拦住。
“给姚娘子雇顶轿子。杕杜,你挑着花担送她回去。”
说完这些,韩迟云转身上了相府马车。
容态沉稳,已没了适才晕船时面白如雪的可怜。
那个名唤杕杜的随侍依照韩迟云的吩咐,给姚木槿雇了顶轿子,又挑起她的花担,将她一路送回黑羊巷。
及至巷口,姚木槿喊停轿夫,并与诸人逐一道谢,这便接过担子,余下几步路打算自己走进去。
黑羊巷虽是陋巷,但风景颇佳。因其紧挨清湖堰,故而巷道间有一条小河潺湲淌过。
民居沿河而建,一边是房屋,一边是河流,中间一条青石板路,跫音伴着流水,澹荡惬意。
姚木槿挑着花担悠然行去,远远便瞧见自家门前站着一个男人。
那男人打着赤膊,正挥动一把斧头劈柴,神情专注,双耳不闻杂音。
他身材遒劲,皮肤呈麦色,劈柴的动作也极有韵律。
斧头起落,身上结实的筋肉亦随着动作而起伏。
姚木槿刚要张口喊“三哥”,不提防眼角余光一瞥,突然发现邻居家的门开着一条缝,内里探出小半个脑袋,正在偷看程厌劈柴,看得十分入神,连路上有人来了都不知道。
这是她的右邻。
姚家左边住着王大顺一家四口,右边则住着一对儿卖炊饼的夫妇。
当家男人姓叶,夫妻二人原有四个孩子,可惜后来殁了两个,现下只剩一双姐弟。
姐姐名唤叶二娘,正是十七八岁情窦初开的年纪。因家里穷,置办不出像样的嫁妆,且叶家夫妇疼爱女儿,不想将她随随便便就嫁了,故而至今尚未议亲。
姚木槿瞧见叶二娘在偷看程厌,先是惊愕地瞪大了眼睛,而后“扑哧”一声便笑了出来。
叶二娘听见人笑,一扭头,这才发现姚木槿正看着自己,霎时便将一张俏脸涨得通红,躲在门后又是摆手又是作揖,恳求姚木槿千万别声张。
姚木槿掩口偷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冲着叶二娘比了个手势,意思是:放心吧,我不说。
叶二娘羞红了脸,低着头,慢慢关上房门。
“三哥!我回来了!”姚木槿挑着花担,无事人一样,脚步轻盈地边走边唤道。
听到唤声,程厌这才抬起头来,笑道:“今日回来得早。”
“我今天做成了一笔大买卖,足足多赚了六百文!”
姚木槿得意洋洋地说着,推开屋门,将花担放去后院角落处,又顺手从面盆架上扯了一块布巾,出门递给程厌,道:
“擦擦汗。这大热天的,怎得又买柴给我?我这柴禾够用呢。快进屋歇着。”
程厌接过布巾,将脖颈、臂膀上的汗珠尽皆抹去,捡起扔在一旁的裋褐穿上,又将劈好的柴禾抱去后院垒齐整,这才进屋坐了。
“这会子怎么得空过来?”姚木槿倒了杯清凉饮子放在程厌面前,问他。
“今晚轮我值夜,白日可以稍歇一歇。之后几日我都要上望火楼值守,没空过来,就想着给你买些柴,帮你劈好,你用的时候省力。”程厌答道。
潜火兵负责整个临安府的防火事宜,可谓职责重大。从早到晚十二个时辰,防隅官屋和街面的望火楼内皆要安排兵卒值守,凡遇火情立刻出动,耽误不得。
姚木槿听说程厌又要上望火楼,便像只小蝴蝶似的抬手转圈,拜了个夸张的万福,道一声“三哥辛苦”。
程厌被她逗笑,笑着摇了摇头。
“你说的是什么大买卖?”
想起姚木槿刚才说自己平白多赚了六百文,程厌忽问道。
姚木槿兴高采烈地从随身筭袋中摸出一吊钱,在程厌眼前晃了晃:
“你猜我在西湖遇见谁了?”
“谁?”
“韩迟云!这些钱全是从他那儿诓来的!”
姚木槿兴致勃勃对程厌说起,自己今天是怎么将三十文一枝的蓝莲花以翻了一倍的价格卖给韩迟云这事,边说边笑,笑容比门外的阳光还要明艳。
程厌却没笑,只板着脸坐在那儿听着,待姚木槿说完,冷声问道:“他让你陪酒了?”
姚木槿一愣,原本不想提周恒那茬,但眼见程厌已知晓自己喝了酒,且又误会了韩迟云,没奈何,只得将自己如何陪周恒喝酒之事说了,又说周恒答应给顾沾沾雇个女使。
听完她的话,程厌的脸色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愈加凛冽。
他攥起拳头一拳砸在桌案上,恨声道:“那姓周的,迟早有一天要他好看!”
姚木槿笑着在程厌肩头轻拍一下:“不说他了,没得让人扫兴。你等着,我去拿钱匣。”
话毕,她提起裙摆“噔噔噔”地往二楼跑去,不过片刻便怀抱三只小木匣走了下来。
姚木槿将三只木匣放在桌上,一字排开,又把自己今日赚得的所有钱仔细数了一遍,刨去本金,净赚八百文。
她手脚麻利地将这八百文钱分做四份:
第一份是三百文,留待日常开销以及买花本钱,用绳子将之重新穿好放在一旁。
第二份也是三百文,是她为程厌攒的老婆本,留待程厌娶妇时使用,放进第一个木匣里。
第三份是一百文,是她为顾沾沾肚里的孩子攒的,留待日后给孩子,放进第二个木匣。
第四份亦是一百文,是她给自己和二哥庾岭攒的路费,为的是将来能离开临安回家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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