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木槿呆呆地看着面前男子,清润似云中雨,雨中川,漠漠轻寒,在她眼眸深处婉转。
“今日佳节,休沐。”韩迟云的回答打断了姚木槿的怔愣。
姚木槿蓦然回神,急忙收拢心绪,佯嗔道:“韩大人休沐,既不在家中享清福,也不去湖上饮酒作乐,却要来嫌鄙我的花,是何道理?”
“我没嫌鄙。”
“那你说它不吉利。”
韩迟云面上浮起一抹无奈浅笑,道:“绿珠堕楼这名字,确实不吉利。你可知绿珠乃何人?”
“何人?”
韩迟云正要开口解释,却被姚木槿猛地一下抬手制止。但见她眉尖微颦、眼神警觉,宛如一只狡兔,竖起耳朵听着不远处的动静。
下一瞬,韩迟云还没反应过来,姚木槿已经以电光石火般的速度收拾起花担,二话不说挑着就跑!
“哎——,”韩迟云生平第一次在熙来攘往的街上大喊出声,“这是怎么——”
话音未落,便听得身后传来阵阵吆喝:“站住!前面那个卖花的!站住!”
韩迟云回头一看,远远地,约有三四名兵卒正向这边狂奔而来。当先一人抬手指着前边跑得飞快的姚木槿,边跑边大声呼喝。
这些人皆身着街道司的衣裳,瞧便知是街道司派至西湖巡防的司兵。
韩迟云身子比脑子反应快,不假思索地追在姚木槿身后也跑了。
倘若此刻有哪位神仙向人间俯瞰,这便能看到西子湖畔一名身着布衣的年轻女子,肩挑花担却脚下生风,好似青鱼一般从人群中穿梭而去,翕若空游无所依。
而一位身着雾山蓝的矜贵男子则追在她身后不远处,似已顾不得自己的身份,边跑边拨开碍事路人,只顾着追赶前方女子。
再往后则是穷追不舍的三五名兵卒,你推我搡,吆吆喝喝,一会儿被人潮挤远,一会儿又拂开人潮越冲越近。
姚木槿跑过德生堂和十三间楼,向南一转,一头扎进了相严寺的寺院里。
韩迟云眼见姚木槿衣角一闪,似是躲入斋堂,他也赶紧追过去;而那几名司兵则被受到惊动的佛寺沙弥拦在了寺院外。
“阿弥陀佛,此乃佛门净地,不可高声喧哗,不可伤生造孽。”别看沙弥年纪小,气势倒是一点儿不输那些司兵。
斋堂内空无一人,姚木槿丢下花担,右手按于胸前,靠在墙上“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韩迟云靠在她旁边,也在“呼哧、呼哧”地大喘气。
“天杀的,中秋节,竟然还有,兵腿子……”姚木槿忍不住嗔怨。
“你……你跑什么?”韩迟云好不容易顺过气来,开口问道。
“街道司,不允许小摊贩,在西湖边做买卖。要是被抓到,就麻烦了。”姚木槿边喘气边磕磕绊绊地答他。
“你经常在西湖边做买卖?”
姚木槿眼珠一转,腆着脸笑道:“那哪儿能呢,奴家可是很守规矩的卖花娘子。”
韩迟云面露疑窦地看向姚木槿,道:“人家还离得那样远,你都能察觉,且我瞧你动如脱兔……不像是很守规矩的模样。”
姚木槿被韩迟云揭穿,眸中浮起一抹狡黠,正要跟他打个诳语,却忽然间反应过来似乎哪里不太对。
“奴家跑也便罢了,”姚木槿歪头看着韩迟云,“韩大人,你跑什么?”
韩迟云一下子被这问题问愣住了——对啊,他跑什么?
他可是堂堂临安府少尹,谁承想却被几个街道司的司兵追得没头耗子一样满街乱窜,这要是传出去……吓!
姚木槿捂着肚子大笑起来,笑得打跌,站都站不稳。
韩迟云被她笑恼了,一翻身将她抵在墙上,抬手就去捂她的嘴。
手掌捂在嘴上的刹那,二人皆惊。
姚木槿也不笑了,韩迟云也不恼了,人间仿佛回到盘古未醒之时,三千大千世界俱作混沌,没了日升月落,也没了夏露秋霜,惟余温热呼吸与绵软唇瓣,湿润的,酥痒的,恨不能久长。
韩迟云猛地一下缩回手,赧然轻咳,道:“出去吧,那些人应该已经走了。”
姚木槿声音很低很低地应了,这便挑起花担子,二人一前一后从相严寺的后门溜了出去。
由相严寺到姚木槿居住的余杭门,颇有些距离。姚木槿不敢再去西湖卖花,遂打算随走随卖,能卖多少卖多少,若是卖不掉也只能认栽。
许是刚才跑得太狠,姚木槿这会子重新挑起花担之时,只觉手脚发软,担子也挑得不稳,走一步晃三下。
韩迟云先时跟在她身后,见她脚步摇摇晃晃,这便紧赶着上前拉住了她。
“韩大人怎么还没走?”姚木槿疑惑。
“给我。”韩迟云伸手去接姚木槿的花担。
姚木槿霎时明白了韩迟云要干什么,赶忙摆手推拒:“可别!哪能让韩大人做这种粗活儿。”
韩迟云懒得跟她啰嗦,又重复了一遍:“给我。”
姚木槿无奈,只得将花担交给韩迟云。
于是乎,这就变成了矜贵的临安府少尹挑着担子在前边走,布衣的农女像个甩手掌柜一样在后面跟着——好奇谲一幅画面。
为了防止花叶受损,卖花娘子的花担并非深腹竹筐,而是一种浅腹竹筥。筥内铺着花泥,花枝则置于筥上,这样既方便买花客官挑选,也方便卖时往外拿。可这种竹筥有个不好之处便是,倘若挑得不稳,其上花枝便很容易掉下来。
姚木槿是极有经验的卖花娘子,哪怕是刚才被巡兵追得满街跑,她都能不遗落一枝花。可韩迟云却没有丝毫经验,只顾挑着担子往前走,却不知花枝在他身后一会儿掉一枝,一会儿又掉一枝。
姚木槿也不提醒他,只掩口笑着,跟在他身后捡花——韩迟云在前面使劲使劲掉,她在后面使劲使劲捡。
待韩迟云终于发现自己是个边走边漏的漏斗时,姚木槿已经捡了满满一怀菊花。
韩迟云回头,见身后那女子怀抱花枝正冲着他笑。
在无边的秋凉之中,天穹尚余一抹煦阳,那温暖的阳光此刻恰好染在女子面颊,暖融融一颊秋水长天。
她抱香满怀,眸中好似氤氲着一层清梦。此时此刻,什么金风玉露,什么兰因絮果,全都顾不得,只觉世间万物都被她比了下去。
“韩大人边走边掉,瞧瞧,花瓣皆已弄伤,害得奴家这些花儿全都卖不出去咯。”
姚木槿佯装抱怨,眉目间却仍盛满笑意。秋风一吹,笑意便漫溢出来。
韩迟云颇费了些力气才将目光移开,转身挑起花担继续走,边走边说:“我全买了。”
“当真?!”
“当真。”
待二人终于从相严寺走回黑羊巷的时候,韩迟云也已累得腰酸腿疼。姚木槿打开屋门,将花担拿去后院放好,之后便走出门外看着韩迟云。
“韩大人,你进来坐坐吧,奴家有话想对你说……”姚木槿眼神闪烁,话也说得吞吞吐吐。
但韩迟云却听得明白,她今日说的“进来坐坐”,就是“进来坐坐”的意思。
“好。”韩迟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春梦
“史亭之是谁?”二人回至姚家, 韩迟云尚未坐稳,姚木槿张口便问。
这名字她记得很清楚,那日温丛琳说世间无论男女皆爱爵位封号的时候, 便是以此名唤其情郎。
“吏部侍郎史鸿飞的庶子, 名嵬, 字亭之。其母原是史鸿飞家中女使, 因诞下史亭之, 便被纳为妾。你问他做什么?”
韩迟云于灯挂椅落座,姚木槿则倚窗站着, 此刻听韩迟云反问, 她迟疑片刻道:
“倘若……奴家是说倘若……倘若温娘子的心里另有欢喜之人,韩大人会如何?”
韩迟云淡淡地答:“不如何。”
“啊?!”
“男女婚事本是合二姓之好, 有些事就是此家出钱、彼家出力, 婚事亦是如此。比之空洞的相思情爱,倒是延续家族势力、承继家业、保家兴国更为重要。她愿意嫁我,必然也是有她的利弊权衡。”
姚木槿被这冷冰冰的回答弄得有些不高兴, 闷声道:
“人活着若是无情无爱, 那该有多痛苦。……情爱是高贵的。”
“男女之情, 不过就是欲的伪装罢了。世人须得有欲才能动情, 若是提不起欲,也就根本提不起情致。甚至有时候,只要欲有所动,就能以虚情骗人骗己。那我问你,既如此,这情爱还有何高贵可言?”
姚木槿一下子被这话噎住。
她答不出来。
过了片刻,却仍是没忍住,质问道:“照你这么说, 你娶温娘子又是为着什么?”
韩迟云十分坦诚地回答道:
“为了伯父在朝中势力更稳,也为了我自己能一展鲲鹏之志。我自领临安府少尹一职,之所以敢于除暴安民,皆因我身后有韩家撑持。温娘子的父亲乃御史中丞,位在台谏之首,韩温两家联姻后,外人若想撼动韩家,无异于蚍蜉撼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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