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一前一后步入东花厅,韩迟云示意桌案旁一把官帽椅,道:“坐吧。”
姚木槿没坐,她今日是专程来向韩迟云讨一个“承认”,心下难免紧张,坐了怕自己说不出话。
他二人自中秋那日不欢而散,至今已有十日未见。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十日不见,如隔三千日月。
韩迟云见姚木槿不肯落座,他便也站着;可他又像是生怕与姚木槿站得太近,又遭这女人调戏,遂负手行至窗前,也不看姚木槿,只拿脊背对着她。
“今日找我……何事?”
韩迟云的声音低沉磁性,但隐约有些簌簌,像被秋风吹过的经幡——风吹幡动之时,既非风动,亦非幡动。
一时之间,姚木槿不知该如何开口。
她原想直截了当问他,你是不是已经爱上我了?可临到眼前,又觉这话把自己衬得太轻浮。她想,或者就拐弯抹角地问他呢?可她没读过书,又说不出“玲珑骰子安红豆”这样的婉转言辞。
此刻,花厅内无人言语,整个房间静至落针可闻,偶然能听闻一道隐约的呼吸声,可呼吸又隔得太远……她在这边,他在那边,挨不着彼此。
好一会儿之后,仍是韩迟云开口道:“若是无事,就……”
“有事!”姚木槿急忙出言打断。
韩迟云终于回眸看向姚木槿。
姚木槿突然发现,韩迟云的面部轮廓其实是很锋锐的。
他的鼻峰很挺,眼窝颇深,所以便衬得他的双眸透彻幽深,似能洞悉一切。
他做临安府少尹的这段日子,于官场之中纵横捭阖,于善恶之间杀伐决断,比之二人初见那会儿,他整个人的气质已是愈发成熟稳重。
现在的他,用一双眼睛就能打开她,让她手脚发软,呼吸不畅,似溺水的蝴蝶。
终于,姚木槿双拳攥紧,鼓起廿三年人生中最大的勇气,问道:“韩大人,你是不是爱上我了?”
这话问完,韩迟云似乎滞住了,好半晌没有任何反应,宛如一尊木骨泥胎的观世音,也不说话也不动。
“你是不是,喜欢我?”
姚木槿借着那勇气的余韵,将刚才惊天动地的问话低声重复了遍。但这次,她忽然不敢用“爱”这个字眼,而是换了个更温和的“喜欢”。
许久许久,韩迟云答道:“不爱。”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冷得像冰,硬得像铁,苦得像一碗黄连汤。这一瞬,连呼吸都沁满了苦味。
“骗人!”姚木槿蓦然拔高声音,“你若是不喜欢我,为什么要将余杭知县举荐给相爷?!”
“你想岔了,”韩迟云语调平淡地娓娓道来,“那郑琏为官十载,不曾做下鱼肉百姓、贪赃枉法之事。他在余杭修桥、铺路、建学堂,虽说不上功绩卓著,但也是有实事傍身的。此番恰好福建路提举市舶司干办公事一职出缺,伯父便将他提拔至此,也算是一种历练。将来能不能更上一层楼,端看他自己。”
姚木槿听韩迟云解释着,越听越觉自己自作多情,可她仍是不甘,复又颤声问道:“你真的不是因为……喜欢我,所以才……”
“不是。”
仍是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姚木槿的心忽然就堕下悬崖,在一片枯岩烂石地里摔得粉碎。
她明白韩迟云离她很远,远得她摸不着、碰不到。她竟存了心思,想听他说“我喜欢你”,甚至是说“我爱你”,这无异于痴人发梦。
“叨扰韩大人。天色不早,奴家先告辞了。”话毕她转身就走。
韩迟云没有留她。
他抿着薄唇站立窗前,窗牖外,渐渐黯淡的天光云影投在他面上,映得他的容颜一半晴一半阴。
姚木槿揣着深切的哀伤,一步步走出府衙大门。
府廨不远处就是临安甚为热闹的后市街。街市人稠物穰,车水马龙,可这些却都与姚木槿没有分毫关系。
她迟缓而僵硬地向前走着,神思恍惚,也不知自己将要走去何方。
走着走着,姚木槿突然感觉心里憋得慌,憋得她喘不过气。她想起顾沾沾说过的话:
“小啾,你会爱上他。”
“你的心会失控,会被相思煎熬着,直到变得不像你自己。”
“你会痛苦,会为他肝肠寸断,会痛至无以复加。”
“可你却求而不得,最终只能离开他……纵使躲得远远的,也不过自欺欺人罢了。”
顾沾沾很了解她,所以,一语成谶。
姚木槿猛地一下蹲在路边,以手掩面,双肩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她在无声饮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相亲
数日后, 正是九月初九重阳节。
重阳与中秋一样,都是临安府的大节日。百姓们为了庆贺佳节,皆要饮新酒, 佩茱萸, 簪黄菊。
富贵人家还要以糖、肉、面等食材做成“蛮王狮子糕”, 糕面插上小彩旗, 别提有多喜庆。至于那穷困些的, 也必然要吃紫苏腌渍的梅卤,以及炒银杏、炒梧桐子之类的节令小食。
姚木槿曾对江家书童叮嘱过, 倘若江烨明有空, 她想在重阳这日请他游湖泛舟。此举原是为了谢他慷慨解囊,现在则是要将那七百贯一文不少地还给他。
既是姚木槿做东请客, 江烨明自然一口应承。
但姚木槿手头并不宽裕, 没钱僦画舫,只能赁下一只摇橹船,备了些薄酒淡菜, 二人于乌蓬内相对而坐。
姚木槿捧出一枝花冠饱满的“绿珠堕楼”递给江烨明:“这是我送江先生的节令花, 请先生笑纳。”
江烨明也没客气, 笑着将“绿珠堕楼”收下。
姚木槿忽然想到, 如此名贵的花,从她手中一共出去了两枝,一枝给了韩迟云,一枝给了江烨明,倒也说不清是缘是劫。
“这些难以入喉的浊酒,还望江先生多担待。”姚木槿的语话里仍有些歉意。
“浊酒甚好,”江烨明莞尔一笑,“小啾不曾听闻, 苏子瞻有诗言:数亩荒园留我住,半瓶浊酒待君温。”
江烨明今日赴约之前似是特意打扮过,但见他身穿一件黛青色斜领交襟褙子,手握青竹扇,头戴逍遥巾,巾畔还斜簪一朵榴花红。
姚木槿正疑惑,这时节怎会有榴花?仔细看去才发现,原来竟是一朵栩栩如生的象生花。
此刻,江烨明文绉绉地念了两句诗,忽然话锋一转,道:“我见你神色不大好,可是遇上什么事?”
姚木槿被对方这么一问,赶忙漾起满面笑容:“没什么,就是船晃得有点儿头晕,许是晕船。”
听闻此言,江烨明禁不住以扇拊掌,哈哈大笑:“这可是西湖,是水光潋滟晴方好的西湖,怎会有人在西湖晕船?以前从没听你说过。”
姚木槿端起酒盏,将盏中浊酒一饮而尽,亦咽下苦涩与哀愁。
——她当然不晕船,她只是没来由地又想起那人。
那人晕船,在西湖晕船,奇葩。
江烨明看姚木槿神色凄凄,便也收了笑容,正色道:
“小啾,我还是那句话,你有任何需要襄助之处,都可以来找我。某虽不才,但家尊尚在世时,乃广南东路置制使,为人严明公正。他虽已故去多年,但朝中仍有许多人记得他的好处。另外,我那继父虽然瞧不上我,但却极为疼爱我母亲。继父也是有身份的人,求他办些事应该不难。”
姚木槿装作高兴模样,用力点了点头:“多谢江先生。我若有事,一定找你。”
“你回赣州的事情,准备得如何?”江烨明又问。
姚木槿对此事亦不欲多言,遂一边斟酒一边敷衍道:“差不多了,等过些日子应该就能离开临安。”
江烨明幽幽地叹了口气:“说实话,我也很想离开临安去别的地方看看。临安这地方,究竟不适合我。”
“江先生想去哪儿?”
“要不就……和你一起去赣州?”
姚木槿抿唇笑着,却并无言语,只端起酒盏要敬江烨明,江烨明亦把盏,二人再次一饮而尽。
小船从钱塘门上船亭出发,一路向北,往断桥方向划去,至断桥,转向西,又往西泠桥的方向悠悠荡荡。
快到西泠桥的时候,姚木槿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有些僵硬,心也沉甸甸地往肚腹坠去,甚至后背莫名渗出一层薄汗。
她明白自己为何会如此——盖因这西泠桥风景奇佳,故而临安府的画舫相亲多安排在这附近,也许韩家的相亲湖舫亦在此处。
姚木槿一边佯装无事与江烨明对饮,一边偷偷拿眼向船外眄去,下意识想将韩迟云相亲的那艘画舫找出来,瞧一瞧。
可瞧见了又能如何呢?瞧见了不过是徒扰心乱罢了。
她的心不允许她找,可她的眼睛却忍不住要去找。
越是不允许,她就越是控制不住自己,以至于后来江烨明对她说什么,她完全没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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