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木槿立刻惊觉——韩迟云晕船,不知水性如何?!
她稳住身体,将手伸给韩迟云,让他借她手臂的力量重新浮起。
在水里二人无法说话,姚木槿便以眼神示意韩迟云,平复呼吸,随水流的浮动而稳定身体。
待察觉韩迟云已经恢复平衡,姚木槿却仍不敢大意,一边留意韩迟云,一边像条游鱼一样,仍旧利用江水的浮力和流速,向着赵与念靠岸的汀洲追去。
不消片刻,三个人便都气喘吁吁地瘫在了江心汀洲的荒草滩上,而他们那艘大船,已被甩至无影无踪。
待粗重的喘息平复,姚木槿翻身爬起,一把攥住赵与念衣襟,怒道:
“小兔崽子,你究竟打得什么歪主意?!”
适才韩迟云在船舱内小憩,并不知晓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姚木槿却看得清清楚楚——原本倚着船舷眺望山水的赵与念,也不知是中了什么邪,突然就脱了外衫跳入江中。
姚木槿一看赵与念跳江,二话不说便也脱去衣裳跟着跳了下去。
原本她只是想救他,哪知一跳入江里她就发现情况不对。
嚯,感情这小子是想逃跑啊?!
此刻,赵与念被姚木槿拎着前襟,再没了往常那种少年老成模样,也终于显露出一个七岁孩童该有的任性和幼稚。
“你放开我!我不去皇宫!我不去!”
赵与念在姚木槿手中挣扎着,边挣边喊。
“走到这一步了你说不去,你早先可不是这么说的!”姚木槿怒道。
“早先我什么也没说!”赵与念顶嘴。
“放屁!”
韩迟云也手脚僵硬地从荒草滩上站了起来,蹒跚着行至那二人身旁,按住姚木槿的手,示意她放开孩子。
“我来问他。有什么话,慢慢说。”
韩迟云的声音有些嘶哑,呛了水,嗓子又刺又疼。
“还有你!你跳下来干什么?!你水性很好么?!”姚木槿听得韩迟云嗓音喑哑,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韩迟云淡淡地笑着,没有与她争执。
姚木槿冷哼一声,再次转向赵与念,虽忿然撒手,嘴上却不肯轻易放过:
“你没想到吧,娘子我水性好得很,你跑多远我都追得上!仔细想想,你说自己苦车,不想坐车想坐船,恐怕是早就算计着这一出了吧?”
“是又如何?!”赵与念梗着脖子继续顶撞。
“是的话你就是个黑心肝的小兔崽子王八蛋!”
姚木槿怒极,也不管面前这孩子是否有可能成为大宋未来的官家,只管斥道:
“富春江你都敢跳,你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你自己不惜命,死了也便罢,可你想过没有,你会连累多少无辜之人替你受过?!”
赵与念被姚木槿如此不留情面地詈骂,再撑不住,蓦然嚎啕大哭起来,边哭边嚷着:
“我不去皇宫……我就是不想去皇宫……我害怕……我害怕……”
韩迟云在赵与念面前单膝跪地,让自己与孩子一般高。他平视着赵与念的眼睛,语调和缓地问:
“你告诉我,究竟发生何事?为何害怕?是不是有人对你说了什么?”
赵与念抹了把泪,边哭边磕磕绊绊地对韩姚二人讲述了事情的经过。
初时,欲接宗子入宫侍膳的诏书送抵赵家的时候,赵与念并没觉得害怕。他甚至还隐隐有些期待,毕竟那可是大宋的皇宫啊!他要侍膳之人可是大宋的皇帝啊!
而临安府,他亦在诗书中读过那个地方,知晓那是天底下最繁华之处。
所谓“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说得正是临安。
这原是一桩令人无比欢喜之事,但坏就坏在,某日清晨,当赵与念去向父母晨省之时,无意中偷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你真就这么狠心,要把咱们好好的孩儿往那种吓死人的地方送?”刘春娘低声啜泣着,边哭边埋怨赵希进。
“那都是些惑乱人心的妄言谬说,怎可相信!”赵希进沉声驳斥。
刘春娘蓦然拔高嗓音:“怎么不可信?好,那我问你,官家已经死了六个儿子,这事是不是真的?皇宫里的孩子莫名其妙一个接一个夭折,这事是不是真的?现如今官家膝下连一个儿子都没有了,这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又如何?!”赵希进也恼了,“小孩子身体羸弱,随便有个头疼脑热就没了,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只能说,官家从前的那些孩子都是无福之人,与巫蛊何干!”
“怎么不相干?外面的人都在议论,说那皇宫十有八九是遭了诅咒。靖康之后,你们赵家皇室被金兵追得四处逃窜,不得已只能落脚临安,可那里根本就不是大宋官家应该落脚之处!那宫里有报应,所以才留不住孩子,一个接一个都没了。”
“胡言乱语!”
“你告诉我,你为何非要将咱们孩儿送去那种地方?”
“妇道人家,真是头发长见识短!咱们将与念送入宫中,说不定将来那皇位就是与念的。退一万步说,就算与念不争气,没争到皇位,十五岁之后就会封王出宫,这对咱们来说也是有百利而无一害。我赵希进可以不图进取,但我儿子却不能跟着我在这穷地方烂死。”
屋子里,父亲与母亲又说了什么,赵与念再没听清,因为他已被母亲的话彻底吓住。
年仅七岁的孩子,知道自己要去的是一个被诅咒的、有报应的地方,而那所谓的报应已经杀死了六七个小孩,也许下一个就轮到自己,他又怎会不害怕。
但他天性沉稳缜密,他很清楚,父亲打定主意要做的事,无人可以更改。
于是他并未选择像别家小孩那样对着父母大哭大闹,而是在父亲交待他入宫事宜的时候,恭恭敬敬满口答应,又在韩迟云来接他的时候,装作十分喜悦。
直到临出发时,他心里忽然有了个主意——他要跳江逃跑。
但跳江之后逃去哪里?倘若他真的死在江里该如何?倘若像姚木槿说的,因他而连累了那一船无辜之人又该如何?这些,他一个七岁孩童,则完完全全考虑不到。
韩迟云听赵与念说完,沉沉地叹了口气。
此前他不是没疑惑过,为何隐居不仕的赵希进一口答应将儿子送入宫中?原来还有这么一层光耀门楣之意。
赵希进颇为懒散,受不了大宋官僚桎梏,所以选择山水田园,但他又并非真的无欲无求。
他不想当官,但若是儿子能当皇帝,他又求之不得。
他拒绝得了官位的诱惑,却拒绝不了皇位的诱惑。
人皆不能免俗,倘若一个人一直拒绝某物,那么只能说明,此物对他的诱惑还不够大而已。
赵希进到底也只是俗人一个,并非什么高蹈隐士。
官家的孩子确实尽皆夭折,但巫蛊报应之说,则纯粹是民间的附会穿凿之辞。
韩迟云将赵与念拥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对他柔声解释着。
末了又道:“入宫之后,你将由圣人教养。圣人是极好的女子,也是极好的母亲。你一定会喜欢她的。”
“圣人……她会保护我么?”赵与念啜泣着问韩迟云。
“她一定会尽全力保护你。你答应我,先入宫和她见一面,好不好?”
或许是被韩迟云讲述的那些“子不语怪力乱神”的话语劝服,又或者是,他大概已经明白,事情都到了这一步,他的命数已经不是他自己做得了主的,总之,赵与念抹了把泪,点头答应了。
眼见着解决了赵与念这个大麻烦,韩迟云这才从地上站了起来。
适才姚韩二人都只顾着跟赵与念纠缠,一个忍不住要骂他,一个则是必须要将事情的前因后果问清楚,遂皆不曾注意衣衫仪容之事。
此刻已问清那孩子究竟在想什么,韩迟云稍稍松了口气,这才转头向立在身边的姚木槿看去。
这一看不打紧,直把韩迟云弄得面颊飞红,猛然将头转向一旁,神色既尴尬又慌张。
姚木槿不知韩迟云这是怎么了,遂也低头往自己身上看——
她上身只剩一件半长交领中衣,下身是一条长度刚到脚踝的合裆裤,衣裤皆为白色丝缎裁剪而成,柔薄合体。可湿了水之后便紧紧地贴在身上,又薄又透,于斜阳下看去,简直令人面红耳赤。
再瞧韩迟云,他也没好多少。
刚才他也是脱了外衣才跳江的,此刻湿透的衣衫亦是完全贴着身体,身形朦胧若现。
姚木槿蓦地发出一声惊呼,先是抬手捂在胸前,继之又“唰”地一下蹲在地上,将自己缩成一团。
韩迟云亦是十足窘迫地转过身去,背对着姚木槿,似乎恨不能也蹲在地上。
惟有此次跳江事件的罪魁祸首——年仅七岁的赵与念,傻愣愣地站着,不知面前这对男女在干什么。
“你们这是怎么了?”他挠了挠头,无辜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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