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沾沾将头倚在姚木槿肩上,叹息着:“小啾,我能有你这个姐姐,这辈子,死也值了!”
姚木槿“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又说什么傻话呢!”
却听顾沾沾话锋一转,问道:“韩大人那边究竟是个什么景况?”
话问出口的瞬间,姚木槿心里猛地一沉——说实话,她已经完全摸不清韩迟云究竟是怎么想的。
难道说,他竟如此宽宏,完全不计较此前在临安发生的那些事?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可这……不大可能吧?
“我担心他是不是在谋划什么大事……”姚木槿沉吟着说,“我是这么打算的,倘若他真要对咱们不利,大不了就把过去的事摊开来说,他是堂堂知州,我就是个小寡妇,到时候丢人现眼的是他。”
顾沾沾抿唇思量着,片刻后忽道:“昨日韩大人见了你,并无丝毫怒意。他那样追着你,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你知道鸭子破壳吗?我听人说,野鸭子破壳的时候,会把第一次看到的活物当做娘亲,死心塌地的跟着。所以我在想,韩大人会不会也……毕竟他的第一次是跟你……”
姚木槿震惊:“他把我当成他娘了?!!”
顾沾沾一口气没喘上来,差点儿没厥过去:“别胡扯!我在跟你说正经的!”
姚木槿摆了摆手,唇边浮起一抹怅然笑意,正色道:“我明白你想说什么……但是,没有那种可能。”
——没有爱着的可能。
既如此,韩迟云究竟是怎么想的呢?
他到底想干什么?
*
十月十五的早上,巳时刚过,梁家的聘礼就送来了。
世家大族婚姻有六礼,如今市井百姓却各有各的习俗,并不完全依照古礼,惟有纳采、纳征、迎亲三礼必不可少,其他皆便宜行事。
古礼纳征须束帛,今人则贫富随宜,不拘如此。
但如今富贵人家下聘有个不成文的规定,聘礼必须有“三金”,即金钏、金镯、金帔坠。若是连“三金”都没有,必然要被人笑话。
梁家送来的便是这用以纳征的“三金”,除此之外还另有三盒药材,分别是人参、阿胶、燕窝,皆是贵重之物。
依照礼俗,由女家负责婚房内的所有事宜,因而姚木槿这边陪嫁的是房内一整套毯褥、帐幔、衾绹等物。
需要的银钱,她已经给了张三娘,一切由张三娘出面打理。
十月十七日下午,张三娘带着张家和庾家的三姑六婆来找姚木槿,告诉她,铺房挂帐之事已经全部完成,让她放心,明日只等着洞房花烛就好。
顾沾沾下厨做了几个拿手菜,姚木槿搬出两坛好酒,请这些姑婆们大吃大喝一顿以示感谢。
“小啾明日就是梁家新妇了,虽说是……填房,但也是正经的……员外娘子,婶婶为你高兴!今后你……你可别忘了婶婶的好。”
几杯黄汤下肚,张三娘口齿已不甚清晰。
姚木槿面上笑盈盈的,一迭声应着张三娘。
至十月十八当日,接亲的花檐子顺利地将姚木槿接往梁宅。
哪知那花檐子才刚到梁家门外,姚木槿一直担心的事,果然便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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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抢亲
十月十八, 晴,宜嫁娶。
接亲的花檐子是从车马行僦的,其形制颇似肩舆, 两杆横过, 敞篷, 无油壁。
花檐子四面以天青银红二色软烟罗悬覆, 新妇坐于其上, 隐约可见衣饰身姿。
今日来慈云巷接亲的除梁家几位亲戚之外,还有专门从街市上雇来凑热闹的歌伎、乐工等人。
姚木槿一身锦绣喜服, 华彩霞帔, 被顾沾沾搀扶着走出院门,眼见四下热闹之处, 心内不禁百味杂陈。
依照礼俗, 新妇上轿之前,要向大家发“利市钱”,众人得了利市钱, 便开始鼓吹歌唱, 闹哄哄地。
太闹腾了, 直闹到要上花檐子时, 姚木槿这才发现——梁琨竟然没来?!
她忍不住问了梁家安排来接亲的表嫂,那表嫂答道,弟弟原是要来的,只是临出门时突然被事情绊住,可吉时又耽误不得,遂只得打发了自家亲戚替他前来。
姚木槿虽心内忐忑,但也不好多说什么,毕竟她只是填房, 于是便上了花檐子。
众人一路吹吹打打,待到终于行至距梁家大宅不远处的巷子时,花檐子外的鼓吹声却忽然停了。
与此同时,不远处传来阵阵争吵喧闹之声,侧耳听去,似乎是有人在大声喊冤,还有人在哭哭啼啼。
花檐子也停了下来。
姚木槿在软烟罗后问道:“出什么事了?”
隔着层层天青银红帷幔,她只能看到前方人影幢幢,却看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这……怎会如此……”
花檐子外,那陪同而行的表嫂嗫喏着,像是已被眼前突然发生的事情吓到。
姚木槿掀开帘幔向外瞧去。
这一瞧可不得了。
但见梁家的宅子已被官差和兵卒团团围住,每隔三五步便立着一个手执长戟的土兵,场面诡异又可怖。
而梁宅正门处,来赴婚宴的宾客们如同被人驱赶的鸭子一般,正灰溜溜地向外走着,各个都是满面晦气。
姚木槿再顾不得其他,喊道:“让我下来!”
轿夫们将花檐子落地,姚木槿由梁家表嫂扶着,掀开帘幔,走了出来。
“究竟发生何事?!谁赶你们出来的?梁员外呢?”
她一把抓住从花檐子旁跑过的一位宾客,焦急地问。
那人见面前女子身着喜服,心知这位便是梁家的填房娘子,立刻叫道:
“哎哟,苍天保佑啊,得亏娘子还没进门,否则可得受罪咯!梁员外犯事了!知州大人带人来抄家,这会子就在里面呢!”
话音未落,姚木槿拎起裙摆就往梁家跑去。
韩迟云来了?!
韩迟云带人来抄家?!
难道是因为她?因为她而连累了梁琨?!
门外的衙役们似乎已被提前叮嘱过,此刻看到新嫁娘慌慌张张跑来,不仅不阻拦,反向一旁让了让,将人放了进去。
刚迈进门槛就撞上几名差役押着梁琨往外走。
梁琨身上还穿着喜服,鬓插喜花,但却垂头丧气,已无一丝新郎官的气派,简直可说是如丧考妣。
“梁员外!”姚木槿心焦如焚,上前两步拦着,“你可还好?!韩知州为何要命人拿你?”
梁琨正要说话,却被差役以戟相拦,呵斥道:“休得私语!若再私语,罪加一等!”
话毕,诸人押着梁琨快步出门,转瞬便消失在姚木槿的视线之外。
姚木槿目送着梁琨的背影直至不见,想了想,她拎起长长的婚裙,大步流星地向院中跑去,边跑边高声喊着:
“韩迟云,你这疯子!你有本事就冲我来!公报私仇算什么好汉?!伤害无辜之人,你还算百姓的父母官么?!”
绕过影壁,穿过庭院,远远就看到喜堂内站着之人。
那人身着绯红公服,头戴展脚幞头,腰佩方团玉銙带,负手立于堂内,身姿英拔,修颀如玉山。
他这一身红衣金带,倒是比梁琨看起来更像新郎官。
可姚木槿一眼瞧见此人,登时就气不打一处来,三步并作两步迈入喜堂,张口便骂:
“韩迟云你这黑心肝的疯子!你有什么恩怨全都冲我来!”
听闻身后女子怒斥之声,韩迟云缓慢转身,拿一双幽邃的眼睛定定地看向对方。
眸如寒潭映月,亦如月映万川。
姚木槿向这眸月一望,瞬间便心内慌乱起来,但她仍是鼓起勇气质问道:
“知州大人究竟要干什么?!一人做事一人当,你要报复就找我!要杀要剐随你便!梁员外是无辜的,你放了他!”
韩迟云眉头轻蹙,似乎十分困惑:“……报复?要杀要剐?”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姚木槿却被韩迟云的反应弄得愈发恼火:
“你难道不是在挟私报复?!亏你还曾答应过我,要做如包青天一般爱民如子的好官,现在居然做出这种事,啐!”
她越说越气,以至于嘴唇都在发抖。
她一面气自己没用,终究还是被韩迟云找到,一面又为梁琨鸣不平,只觉是自己连累了他。
韩迟云敛了面上疑容,冲堂内站着的一位小吏抬了抬下颌,道:“给姚娘子看看。”
那小吏上前,将手中捧着的一卷文书递给姚木槿。
“字都认识吧?不认识可以问我。”韩迟云在旁十分欠抽地说。
姚木槿翻了个白眼,没理他,只从小吏手中接过文书,低头看去,面上却渐渐显出惊诧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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