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沈腰
姚木槿一咬牙将手挣了出来, 面无表情地继续扒韩迟云的衣裳。
湿透的衣衫紧贴身体,手指滑过的瞬间,本该有些难以言喻的旖旎, 可惜……
可惜衣上东一抹西一道, 尽是倒胃口的脏污。
倘只如此倒还罢了, 偏偏韩迟云又是亲自下过福寿沟的, 现在他衣上不仅是脏, 甚至还覆着一股浓浓的臭水沟的味道。
熏得姚木槿直皱眉头。
可她的动作却没有丝毫迟疑,为他一件件将衣裳脱去, 脱到只剩中衣。
韩迟云面露赧然之色, 低声道:“不敢劳烦姚娘子,我自己来吧。”
话毕转过身, 背对姚木槿, 解开衣带,将衣衫脱下。
姚木槿站在韩迟云身后,仰头看着男人裸露在自己面前的上半身, 忽然生出些不合时宜的感慨。
韩迟云的眼睛生得太深邃, 总是一眼就能将旁人的注意力尽数夺走, 这便往往让人忽视了, 其实他的身形也十分挺拔好看。
此刻他站在这昏暗的屋子里,浑身上下只着一条亵裤,油灯的光影落在他赤裸的脊背上,映着宽肩窄腰,身姿英挺颀长。
他的身体并不算壮硕,但却十分匀称。
背部线条极其流畅,尤其是那两片微微隆起的肩胛骨,仿若秋日远山, 岿然而立。
腰肢的弧度亦是紧致流滑,如江川奔淌,没有一丝赘余。
姚木槿突然很想摸一摸这皮肉与清骨垒成的“江流远山”。
她伸出手,却在将要摸到的瞬间,生了怯意。
这很奇怪。
想她姚木槿从前是如何泼辣大胆的女子,与韩迟云见第一面的时候就敢往他腿上坐,见第二面就敢把唇脂擦在他脖颈上,见第三面就敢说“你长得真好看,我喜欢”。
可现在,二人亲也亲过,抱也抱过,甚至已经做过夫妻之事,明明应该更无所谓才对,可她却生了怯意。
也许是——爱愈浓,怯愈生。
她不愿再以挑逗的姿态对待他和他们之间的感情。
姚木槿忽觉有些遗憾,憾自己读书不多,想不出典籍里婉转柔情的词句来形容此刻所见。
绞尽脑汁想了半天,也只想出一句“沈腰潘鬓销磨”,不知错对,只觉一颗心惊颤如掣电。
她呆呆地想着,看着,浑然已忘却今夕何夕。
韩迟云却并未留意到女子的异样,随手将中衣搭在浴桶边沿,这便抬腿迈入桶内。
热水淹没身体的瞬间,他忍不住发出一声长长的喟叹。
便是这声叹息,将姚木槿的神思拽了回来。
“水温尚可么?”她柔声问道。
“很好,多谢。”
韩迟云转过头,凝眸看向姚木槿。
水雾氤氲,他的眼神也变得暧昧,内中似蕴着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姚木槿顿觉惊慌,忙道:“你等着,我去给你拿澡豆。”
话毕转身跑出房间。
姚木槿出去后,房内便只剩韩迟云一人,他将身体整个泡进热水里,抬眸打量着这间房屋。
木架构的屋子并不算大,布置也与普通客舍一般无二,除了这个颇显突兀的浴桶外,房内尚有一张桌子、两张椅子和一张床。
适才被姚木槿拽进门的时候,他留意了一眼墙上挂着的招牌,心知此地乃州前大街拐角处的一间小客舍。大抵应是姚木槿花钱僦了这间房,又让人摆了浴桶,烧了热水。
但她为何如此?
难道是特意为他准备的?
想到这儿,男子面上不禁漾起一抹狡黠笑意——看来这“欲擒故纵”的招数还是很管用的。
事实上韩迟云所料不错,这间房及房内浴桶等物,确实是姚木槿专门为他备下的。
此前姚木槿离开州衙,回了她在慈云寺旁的家中。
这些时日她又开始去墟市做酒馆生意,也没见韩迟云再来找她,心内颇是百味杂陈。
一会儿嫌弃自己没出息,为何还要惦记他,难道从前种种全都忘了吗?
一会儿又想念住在州衙的那些时日,两个人拌嘴,赌气,你来我往。
就这样魂不守舍地过着,直到三月时候,赣州雨季提前,雨水从甘霖变作凶恶苦海,众生漂浮其上,兢惶无措。
姚木槿所在的慈云巷位于城池东南,地势较高,因此并未受到此次大雨的影响。
可这些日子以来,姚木槿却发现慈云寺及其周遭突然多出许多百姓,路旁甚至还搭起了雨棚,供人暂时留居。
仔细一打听才知,原来是西津门那边的度龙桥发生坍塌,再加上章水的水位日渐升高,知州大人恐地势低洼之处将发生洪涝,因此便命人将居住在西津门附近的百姓陆续迁至安全处。
不光是慈云寺,包括城东南的白衣庵、精忠祠,也全都安置了百姓。
“韩知州呢?”姚木槿问那些人。
“大人还在城墙上替咱们守着呢!哎哟,娘子你是没看到,城外那水涨得,可吓人了。”有人立刻答道。
“可不是,唉,我是真不想走,可不走又不成。”有人唉声叹息。
又有人立刻反驳道:
“谁想走?!攒了一辈子的家业说扔就扔了,谁会愿意?!可不管怎么说,命最重要!只要能活着,就比什么都强!再者说,韩大人现在还在西津门呢,为了让咱们顺利迁走,大人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了。咱们有这般好的知州大人,还怕啥?!”
听闻此言,众人纷纷点头称是。
可姚木槿的心却猛地紧张起来。
韩迟云还在西津门,两天两夜没合眼,他一定累坏了吧?
姚木槿不再迟疑,回到慈云巷,对顾沾沾交待了一番,又拿了些银钱,这便跑到州前大街,僦下一间客房,又让人烧了热水。
原打算立刻奔去西津门,无论用什么办法都要将韩迟云拽来,哪知一出客舍,刚好就看到韩迟云遥遥走来。
姚木槿心内且惊且喜。
是以,便有了刚才那一幕。
这会子韩迟云已经舒舒服服泡在热水里,姚木槿取了澡豆、牙粉、刷牙子、布巾和干净衣裳回来,又将韩迟云脱下的脏衣裳拿去扔掉。
水汽熏在她的鬓边,跑得急了,面颊红涨涨的,十分惹人。
再次回到房内的时候,姚木槿看到韩迟云扶着浴桶边沿,背对着她,声音低低地说:“请姚娘子先去歇息,我自己洗就行。”
房内热雾弥漫,韩迟云的声音隐在水雾里,竟隐约透出一丝羞涩。
隔着雾气,姚木槿向那男人看去,他背对着她,看不清脸,只能看到红得快要滴血的耳朵尖和后脖颈。
姚木槿“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直到现在,她终于发现韩迟云与从前仍有相同之处。
他是变了,可有些东西,却又根本没变。
“我把衣裳放在这儿了,韩大人洗完自己换上。”
姚木槿说着便将提前备好的那套干净男衣放在了浴桶旁的灯挂椅上,衣裳是她从成衣铺买来的,也不知合不合穿。
“有劳姚娘子。”韩迟云低声道谢。
为了不使他太过尴尬,姚木槿转身离开房间,独自一人立于客舍屋檐下。
此刻酉时已过,夜色渐渐笼上人间。
因着连日下雨,日日都是阴云压城,似乎已许久没见过黄昏夕照的美景。
就如同今夜一样,没有夕阳,只有浓郁的夜色忽地一下就覆上眼睫。
没站一会儿,檐外再次传来淋漓雨声。
夜太黑,万物皆瞧不清,但那声音听在耳中,噼里啪啦地凉着,只觉浑身都被凉意浸透。
姚木槿又等了一会儿,估摸着韩迟云应该已经洗完,这便转身回屋。
叩响房门,听得韩迟云说“请进”,她这才进去。
韩迟云果然已将自己收拾妥帖,刚沐浴罢,乖乖地坐于床沿,像个小媳妇似的。
见她进来,韩迟云莞尔,道:“对不住,让你见笑了。”
也许是在热水里泡得太久,他颊边浮着一抹不自然的薄红,可唇色却是苍苍,眼睛里的疲惫亦清晰可见。
姚木槿忽觉肺腑酸疼,本想骂他,话到嘴边却变成:
“奴家听说韩大人累了两天两夜,既然今夜暂且无事,大人就在此处睡一觉吧。”
原以为韩迟云会拒绝,会坚持要回州衙去,哪知他却毫不犹豫便答应了。
姚木槿叫了客舍的人来将浴桶、布巾等物收拾走,之后便拿了木梳上前伺候韩迟云束发。
“我自己来。”韩迟云抬手想接木梳。
姚木槿没说话,身子微微躲闪,没给他。
浓黑的长发已经用布巾擦干,又晾了这会儿,却还透着些潮气,姚木槿放轻手脚,仔细地梳着,梳完,将头发于脑后束成髻。
而后又伺候着韩迟云躺下,将衾被拉开,床幔放下。
做完这些,刚要走,不提防却被韩迟云一把攥住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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