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数日,姚木槿都不敢独自带着顾青闻出门,生怕那天的事情再次上演。
韩迟云走后,姚木槿常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仰头看天、看云,把太阳看走,把月亮看来,看着看着,就把一个月的光阴看了过去。
这期间,她也曾数次去州衙找人探问情况,但却没人能说清,韩迟云究竟发生了什么。
诸人只知道,朝廷似乎并没有追究他擅离职守之过,但也没有让他回来的意思。
临安像一只饕餮,张开血盆大口,将韩迟云吞咽下去,再无声息。
又过了几日,恰逢墟市开市,姚木槿和顾沾沾仍如往常那样,往酒馆招待客人。
姚木槿住在州衙的那些日子,酒馆一直都是顾沾沾带着小丁小红在打理。
顾沾沾早年在市井卖唱,于人情世故中斡旋,虽然她脑子不够活络,胆子也不够大,但并非没见过世面的人,打理酒馆亦是不在话下。
待姚木槿再次回到酒馆,两个人就仍是一个掌灶,一个掌柜。
寒食已过,赣州却还在下雨,只不过没有前段时间那般滂沱,但仍是淅沥不停,往年都是一直下到端午过后,今年大抵也不例外。
因着淫雨连绵,今日集市上并没太多趁墟之人,舜华酒馆也冷冷清清的。
姚木槿百无聊赖地敲着铜子,一声声,敲得心里愈发凌乱慌张。
临到快打烊的时候,提辖崔漠突然带人来歇脚。
姚木槿赶忙向崔漠拜了万福,又对小丁吩咐道:“快去打两壶果酿筛给崔提辖吃,再端两盘酒糟鱼。”
崔漠倒也没推辞,直到就着香美可口的酒槽鱼将两壶果酿全部喝完,他这才开口道:
“姚娘子,某今日其实是有个消息要告知娘子。某也不知这算好消息还是坏消息,但某觉得娘子一定很想知道。”
姚木槿心头搐紧,忙问:“崔提辖所言何事?”
“不瞒娘子,衙门前日收到行在邸报,言韩相爷已薨逝。”
姚木槿脑中登时便是“嗡”地一声——韩辙死了?!
“他呢?”她问。
崔漠自然知道这个“他”所指何人,叹了口气,道:“眼下知州大人尚无音信……但据某猜测,他恐怕不会再回赣州了。”
仿佛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姚木槿的心瞬间凝结成冰。
韩相爷死了……韩迟云不会再回赣州……
他不会再回赣州了。
送走了崔提辖,姚木槿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酒馆内,听着檐下雨声,整个人陷入无法言说的情绪之中。
小丁不知掌柜发生何事,正想问询,却被顾沾沾拦住。
顾沾沾倚着灶房的门,冲他摆了摆手,那意思是,别去打扰。
雨声敲在人心上,点点滴滴,濡湿心田,长出一片葱茏的悲欢离合。
韩迟云自那日离开赣州到现在,鸿雁无信,鲤鱼无书。
他曾说让姚木槿等他的消息,可直到现在,却没有只言片语稍给她,她不知他究竟发生何事,亦不知他究竟是怎么想的。
她忽然有点后悔,后悔他对她说了数次“嫁给我”,她皆没有答应。
先开始以为他在耍她,是以不答应;后面得知他是真心,但却恼他,仍旧没答应。
倘若她早早答应他,与他冰释前嫌,那么无论是追随他,亦或是质问他,她都能有个合情合理的身份。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无名无分,话都不知从何说起。
姚木槿抬手,雨水落在掌心,凉冰冰的,凉得发苦。
三日后,姚木槿正想着要不要再去找崔漠打探一下韩迟云消息的时候,赣州递铺的铺兵却再次登门,将一封书信交给她。
信是韩迟云写来的。
姚木槿用抖得不像话的手,小心翼翼地将信笺拆开,一个字一个字看去,却也只看懂了五六成。
那信写得十分文绉绉,其中有很多字词,她不认识,更不知晓是什么意思。
但她没有选择像从前那样,拿去街市找书启先生帮忙读信,而是将不认识的字全部誊写出来,火急火燎地去请教县学的先生。
她不想让别人看到韩迟云的信。
她要将韩迟云写给她的每个字都认下。
她一定要自己读出这封信上写的所有内容。
抱着急切的心,不过短短半日,姚木槿就将信上的生词僻语全部记住。
当天夜里,就着摇曳烛火,她再次打开那封信。
现在,信上的每一个字她都认识。
看着韩迟云写下的字句,眼泪如断线珠子,簌簌滑落。
韩迟云写的是——
“翌顿首,吾友木槿足下台鉴。”
“吾此番归京,家中遭逢变故,始料未及。”
“伯父驾鹤宾天,吾服齐缞,感皋鱼之悲,昌黎之痛,凄凄不可终日。”
“皇考慈妣早世,彼时吾尚年幼,懵懂人事,今眼见至亲殂谢,始觉人间残忍,从今往后,吾已再无可倚之人。”
“昔读诗书,言茕茕孑立,形影相吊,今吾亦如是也。”
“吾离虔之日,足下将贴身香囊托付,吾终夜开眼,辗转反侧,忆足下所嘱,遂拆其一窥。”
“内中所见,令吾失魂落魄,心旌怊怅。”
“吾万料不到,当日吾执足下之手,随意撰你我名姓,竟使足下如此珍之惜之。”
“足下义重,吾今生难报万一。”
“伯父出殡之日,相府主仆皆齐聚,吾见关雎,向其询问砗磲一事。至此方知,竟是吾疏于管教女使,惹其心生嗔痴之念,遂将手珠私藏,后又弃置不顾。”
“吾设身处地遥想当日足下之情状,亦觉心如刀绞,吾万死难辞其咎。”
“书至此,翌已泣涕如雨,不敢落笔。”
“庙堂叵测,宦海浮沉,朝廷对吾另有委任,吾已不必归虔,足下亦不必惦念。”
“今生恐不能再见,胸有万言,不知从何道来,惟寄尺素,聊表歉意。”
“吾非坦荡君子,心臆有情,畏惧言说,遂使足下蒙屈。”
“吾优柔失决,当断不断,复使足下受累万千。”
“每思及此,吾惭怍非常。”
“吾亏欠足下良多,今生不敢言谅。”
“当日匆促离别,诸事未及言说,今日搦管,方觉世事造化弄人……憾未及言说,幸未及言说。”
“惟盼木槿足下多喜乐,无忧惧,加餐饭。往后余生得遇良人,琴瑟在御,莫不静好;比目鹣鲽,莫不人羡。”
“吾与汝天涯两地,至此可相忘矣。”
“翌再拜,再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临安
待信读完, 姚木槿已然泣不成声。
韩迟云将她唤作“吾友”,字字句句以“足下”相称。
他没有高高在上地俯视她,字里行间亦没有丝毫宠爱狎昵成分。
“宠爱”这个词, 外表光鲜, 实际上, 不过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施舍, 是失权之人妄图以此自我麻痹的幻象罢了。
而韩迟云, 他是以平等的姿态,尊重的言辞, 来抒写他心头的深情——他知道自己跌落万丈泥淖, 必将失去她,但他永远尊重她。
姚木槿将信捂在心口, 无声恸哭着。
泪落如雨, 眼前发黑,头也阵阵发晕,以至于连身后有人走来都不知道。
忽然, 一双温柔的手搭在了她的肩上。
姚木槿睁着哭肿的眼睛回头看去, 这便看到顾沾沾站在自己身后。
“小啾, 回临安去吧, 去见他。”顾沾沾柔声说。
姚木槿抬起颤抖的手,攥住了妹妹纤细的手指,哽咽着说:“你跟我一起回去。”
岂料顾沾沾却摇了摇头,娓娓言道:
“我不想再回临安了,回去就难免想起那些难堪的过往,我怕了那个地方。……我很喜欢赣州,和闻儿就留在这里,你想回来的时候就回来, 倘若你不想再回来……你放心,我会把孩子好好养大,不会让她成为另一个你我。”
姚木槿看着妹妹坚定的眼神,忽然发现,妹妹已经成熟了许多。
或许是因为当了母亲,为母则刚,到底与以往不同;又或许是因为这两年发生了太多事,逼得她不得不成熟起来。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聚散离合,谁也顾不了谁一辈子。
也许她早就明白了这个道理。
透过朦胧泪眼,姚木槿与顾沾沾对视着,最终,她低低地应了声“好”。
收到韩迟云来信的次日,姚木槿便开始收拾行装,她要独自返归临安。
明知回去也不一定能见到韩迟云,但她仍坚定地想要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内中缘由,只有回到临安才能打探清楚。
韩迟云在信里表现出一种非常奇诡的态度,说什么“得遇良人”,什么“天涯两地”,看起来像是要与她划清界限,字字句句皆不祥之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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