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云晞微微颔首，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转向秦王侧妃，牵了牵唇角：“既是太子妃娘娘相召，你我还是莫要耽搁了。”


    语毕，她未再多言，转身循着回廊款步而去。


    衣袂微拂，姿态端雅淡然，仿佛方才那番暗流涌动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慕容湛曾言，无须过分谦抑。


    既是身份对等，她便不必奉迎这份虚情，日后敬而远之便是。


    戚云晞随众人行至天音宝殿前。


    石阶之上，老住持已率数位高僧肃立香案两侧，梵香袅袅。众人神色端穆。


    一套繁复的三拜九叩上香礼毕，老住持方示意小沙弥奉上备好的纸墨笔砚。


    太子妃起身后，众人旋即移步偏殿，各自于案几前落座，预备抄经。


    宣纸刚铺开，众人提笔欲落——


    忽然听到殿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伴着老住持恭敬的高声宣道：“太子殿下、秦王殿下驾临宝刹，贫僧恭迎二位殿下万安。”


    洛清公主眼睛一亮，手里的狼毫“啪”地落在案上，提裙就往外跑。


    “太子哥哥！七哥哥！你们怎么来了？”


    为首的是太子慕容渊，一袭月白云纹锦袍衬得他身姿峻拔，面容温润如玉，可那双含笑的眼睛，却带着几分身居高位的淡漠疏离。


    身后跟着秦王慕容嶙，虽是一身素色常服，却掩不住眉宇间的英武桀骜，步履生风，自带一股迫人的气势。


    二人虽未着朝服，但那份龙子凤孙的尊贵气度，却是浑然天成。


    太子抬手，轻抚洛清发顶，温声道：“听闻你们在此为皇祖母祈福，孤正欲往藏经阁查阅讲学典籍，顺路过来一观。”


    偏殿内女眷闻声，纷纷随太子妃敛衽出迎。


    秦王对太子妃微一颔首，目光扫过殿内，最终落于自家侧妃身上，唇角几不可察地一勾，露出几分罕见的柔和。


    戚云晞余光恰好瞥见，秦王侧妃以锦帕半掩朱唇，眼波轻转，似嗔似喜地朝秦王递去一个眼风。那眸光水润，欲语还休，活脱脱像只成精的小狐狸。


    她心下一动，蓦地想起前几日看过的话本，书中所谓的“媚眼如丝”，想来便是这般勾人的情状。


    一旁的洛清公主尚在闺中，哪里瞧得出这眉眼官司？


    她只觉殿内气氛沉闷，小嘴微撇，忍不住拽住太子衣袖，轻晃了晃，仰着小脸娇嗔道：“太子哥哥，祈福需静肃的道理我懂，可这般人人噤声，与泥塑木雕有何分别，简直要闷煞人了！”


    太子垂眸，看着妹妹那一脸不情愿，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唇，抬手在她额角虚点了一下：“瞧你这模样，孤便知，要你静心抄经，怕是难于登天。”


    太子妃听得暗自扶额。


    好好的祈福规矩，竟被她嫌弃成了这般无趣？


    似是察觉到殿内气氛微僵，太子目光随之扫来，语气温煦却清厉：“清儿被皇祖母宠坏了，性子直率些，你们莫要与她一般见识。”


    太子妃忙上前一步，柔声禀道：“公主殿下误会了，祈福需持心静肃，非是臣妾等有意怠慢。”


    洛清却没理会，眼波在殿内悠悠一转，最终落在始终静默的戚云晞身上。


    满殿女眷，或趋奉、或拘谨、或木然，唯独这位锦王妃嫂嫂，不卑不亢，安静得格外扎眼。


    难怪皇祖母那般挑剔的人，竟也格外垂青，还破例赏了那副赤金累丝嵌东珠抹额。


    她嘟了嘟嘴，也不顾什么礼数，直言道：“嫂嫂，自打上得山来，你便惜字如金，难道就不觉得沉闷么？莫非是嫌我方才抱怨路途，觉得我太过娇气，不屑与我多言？”


    未待戚云晞应答，秦王侧妃发出一声轻笑，插话进来：“公主金枝玉叶，说几句辛苦原是人之常情，怎算娇气？倒是锦王妃瞧着身子单弱，一路却未曾喊累，想来是素日里操持惯了。毕竟锦王殿下未能随行相伴，即便累了，也只得自己勉力支撑，着实让人心疼。”


    戚云晞：……


    这人又拿王爷体弱做文章，句句带刺，无非是想让她下不来台，当真是刁钻。


    她徐徐抬眸，目光清凌凌的：“侧妃说笑了。公主年少，雪路难行，觉着疲累原是常情。至于王爷……他虽未亲至，行前亦曾叮嘱，万事以安稳为上，勿需强撑。我谨记于心，倒让侧妃白白挂念了。”


    话音未落，又漫不经心地道：“想来侧妃日日挂心，连锦王殿下的境况都要费心揣度，这分挂念，倒叫人惶恐。”


    洛清何等机灵，侧妃这番话里的讥讽之意，她瞬间便听出来了。


    她立时柳眉倒竖，冷声斥道：“侧妃嫂嫂此言差矣！九哥哥乃战功赫赫的亲王，岂容你这般含沙射影？你分明是想让锦王妃嫂嫂难堪。”


    说罢，她转向秦王，语锋却仍对着侧妃，“定是七哥哥平日太过宽纵，才让你这般口无遮拦，连尊卑体统都不顾了！”


    秦王、秦王侧妃：……


    洛清声音清脆，殿内众人听得一清二楚。


    秦王侧妃面色刷地一白，抿紧了唇，垂首敛衽：“是妾身失言了。”


    她心里清楚，洛清是太后千恩万宠的孙女，太子的胞妹，自己区区侧妃，哪敢当面辩驳？


    秦王眉峰微蹙，轻咳一声，先睨向侧妃：“既知失言，便退到一旁静思，莫再徒惹公主不快。”


    再转向洛清，已换了无奈神色：“清儿，不过一句无心之语，何必如此计较？七哥代她向你赔个不是，莫要气坏了身子。”


    洛清余怒未消，小嘴一撅：“便是要赔罪，也该向锦王妃嫂嫂赔，与我赔算怎么回事？我又没招她惹她！”


    殿内霎时一静。


    众人目光齐刷刷从秦王侧妃身上，转向了戚云晞。


    但见她静立人前，浅灰夹袄衬得素白襦裙愈显纤腰一束，肌光胜雪，恰似一株玉树琼花般清雅。


    秦王：……


    他顺势望去，目光不由微微一顿。


    让他堂堂亲王，向弟妇当面致歉？成何体统！


    戚云晞见气氛僵住，轻轻拽了拽洛清的衣袖，软语劝道：“公主回护之情，我记在心里。只是，侧妃既已失言，秦王殿下也圆了场，再揪着不放，倒显得咱们小家子气了。莫因小事扰了祈福的诚心。”


    公主既已为她出头，见好便收便是。


    洛清哪里肯依？索性将话摊开了说：“七哥哥就是有了新人忘旧人！我许久未见七嫂，你不带她出来也就罢了，反倒日日领着侧妃出来晃，这是存心让七嫂难堪呢？”


    她那位七嫂性子软得像团棉花，平白受了气也只会往肚子里咽。今日既让她撞上了，哪还有缩着脖子装瞎的道理？这口气，她今日非替七嫂争回来不可。


    洛清既是在为秦王妃出头，戚云晞哪有再阻拦的道理？


    太子无奈摇了摇头，神色微肃：“清儿，不可对秦王无礼。”


    他转而看向戚云晞，目光中多了几分深意，道：“九弟妹是个通透人，回去替孤带句话，让九弟安心静养。”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难怪皇祖母特意点了你来，这份周全，确实没挑。”


    戚云晞敛衽一礼：“殿下言重了，臣妾定当转达。既承皇祖母恩典，自当竭尽诚心，不敢丝毫懈怠。”


    太子淡淡扫了一眼太子妃：“你们且自去抄经，不必拘礼。”


    说完便拂袖转身，秦王并肩离去。只是转身时，视线似有若无地在戚云晞身上多停了一瞬。


    洛清公主眉眼弯弯，忽地挽紧了戚云晞的胳膊。


    “嫂嫂，咱们快些去抄经吧！待会儿写完了，一同去后山赏梅可好？左右今日也回不了宫，我瞧着这后山那片红梅开得正好，比宫里头那些规规矩矩的，多了几分野趣呢。”


    戚云晞浅笑应道：“公主既有此雅兴，等抄完经，咱们先去回禀太子妃娘娘，若得了允准，我自然陪你去。”


    一旁的秦王侧妃被晾在原地，看着洛清亲昵地依偎着戚云晞，胸口像是堵了团棉花，又闷又沉。


    她暗暗咬了咬牙：不过是嫁了个缠绵病榻的王爷，也配得公主这般另眼相看？


    呵，且等着吧，日子还长着呢。


    冗繁的抄经结束，日头已然西斜。


    戚云晞如约带着雪晴、玲珑，随洛清公主同往后山去。


    韩岳领着侍卫远远跟着。


    这后山的梅花确实开得极好，虬枝上托着皑皑白雪，红瓣灼灼，在寒风中开得肆意张扬。


    清冽的梅香扑面而来，那熟悉的气息，让戚云晞不由想起锦王府那片从未踏足的梅林。


    她心下微动。


    回府之后，他还打算避到几时？


    若一直这般不冷不热，她这王妃，不过是个摆设罢了。


    可摆设也有摆设的用处，她不能只做个任人摆布的棋子。他不来，她自会想法子，让他不得不来。


    洛清公主见她望着梅枝出神，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袖：“锦王妃嫂嫂怎么了？可是有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