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子虽瘦弱,精神看着还行。可我……我怕日子久了……”
她喉头硬住,剩下的话怎么也说不下去了。
慕容湛的目光落在她湿透的睫毛上。
这丫头平时机灵胆大,偶尔还能让他头疼不已,可一旦提起幼弟,就脆弱得不堪一击。
“哭什么。”
他忽然伸出手,指腹略显生疏地擦过她眼角的泪痕,“你既然进了锦王府的门,就是本王的人。明昭的事,我自会看顾。”
戚云晞泪眼朦胧地望着他,满脸不敢置信:“王爷……您还愿意认晞儿这个王妃?您真的应了?”
“不认你认谁?”
慕容湛用拇指蹭掉她脸上残留的泪渍,低沉的嗓音里破天荒地染上了一丝暖意,“昨夜帐钩‘划’出的印子还在脖子上没消呢,此刻若说不认,岂不是让七皇兄白白看了场笑话?”
戚云晞愣住了,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他领口。暗纹衣领下,那段白皙的肌肤上,几处若隐若现的嫣红印记,果真是刺眼得很。
她耳根发烫,慌忙垂下头去:“王爷……怎么总拿帐钩说事。”
慕容湛低笑了一声,温热的气息拂过她额前的碎发:“不拿帐钩说事,难道要本王告诉七皇兄,这印子,是本王的王妃昨夜……不小心留下的?”
戚云晞:……
她羞窘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抬眼飞快地瞪了他一下,又赶紧垂下头,声若蚊蚋:“晞儿不敢……”
“不敢?”
慕容湛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私自替嫁敢,北郊孤身施粥敢,宫宴上挡酒敢,连梅林偷听都敢……哪次不是胆大包天?”
他顿了顿,语气多了几分戏谑:“怎的到了本王跟前,反倒成了锯嘴的葫芦?”
戚云晞:……
这人怎么还翻起旧账来了!
她抿了抿唇,小声地辩解:“那些……都是被逼无奈,不得已而为之。”
“好一个‘被逼无奈’。”
慕容湛尾音轻扬,语气闲闲,却早已料定,“那如今,你将这中毒之事和盘托出,也是被逼无奈,还是说……你是真心信我?”
这话问得猝不及防。他这般心思缜密,随意敷衍一句绝对会被看穿。
戚云晞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心一横,鼓起勇气,将微凉的指尖轻轻搭在他搁在身侧的手背上。
那片肌肤温热坚实,透着让人安心的力道。有那么一瞬,她竟生出几分贪恋,想要紧紧握住不放。
可下一刻,记忆突然涌了上来。上回她这样主动碰他时,他那毫不犹豫抽离的冰冷动作,仿佛还残留在指尖。她猛地缩回手,藏在袖中。
“晞儿不是不信王爷……”
她声音发涩,“我只是怕……怕有一天,王爷嫌晞儿是个累赘,不要我了。到那时,我该如何是好。”
“越娘曾说,外人恩宠、家族荫庇,皆如雨打浮萍,说散就散。这世上……终究是靠人不如靠己。”
慕容湛静静地看着她。
这一刻,他忽然看懂了她。
眼前这个女子,从来不是什么柔婉依附的藤蔓,也不是天真易折的菟丝花。
她是长在悬崖石缝里的野蔷薇。为了活下去,为了护住那点可怜的根脉,她不得不扭曲枝干、长满尖刺,拼尽全力把根系扎进冰冷的岩缝里。
可若有人肯给她一线天光、一掬清泉,也许在某个无人知晓的清晨,她也会怯生生地绽出一朵极小、却极坚韧的花来。
“戚云晞。”
他忽然开口,连名带姓地叫了她一声。
她心猛地一颤,抬起头,直直迎上他的视线。
“你错了。”
慕容湛声音无波无澜,“你中毒这件事,对我来说不是麻烦,反而是一条线索。”
戚云晞愣住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一年有余……这个时间点太巧了。”
慕容湛微微眯起眼睛,像是在推演一盘隐秘的棋局,“当年在戚家内宅,谁有门路弄到南疆秘毒?又是谁,既有动机对你母亲下手,时隔多年,又把毒手伸向了你?”
他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你有没有想过,那个下毒的人,一开始就是冲着你来的?”
戚云晞呼吸一滞:“王爷的意思是……”
“越娘。”
他缓缓吐出这两个字,接着说道,“想弄清楚为什么是你,就得先弄清楚你是谁。或者说,越娘到底是谁。”
“她的出身,她的旧事,你究竟知道多少?”
“我……”
戚云晞艰难地摇了摇头,一脸茫然,“我不知道……越娘从未提过这些,父亲也总是避而不谈。”
慕容湛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这件事,本王会查。”
他转头望向窗外,“至于你——自今日起,你的饮食汤药,必须由王府心腹专人经手。你身边那四个丫鬟……”
“她们是母妃赐给我的。”戚云晞轻声提醒。
“正因是母妃所赐,才更需慎之又慎。”
他收回目光,眼神凝重地看着她,“本王会拨两名通晓药理的嬷嬷过去,明面上是助你调理身子,暗地里,会替你盯紧所有入口之物。你若信得过你那四个贴身丫头,留着也无妨,但她们经手之事,必须过嬷嬷的眼。”
戚云晞鼻尖一酸,一股暖意涌上心头,低声道:“我明白了……谢王爷周全。”
“不必言谢。”
慕容湛的神色又恢复了那种淡淡的疏离,“护你周全,是本王分内之责。”
这话听起来公事公办,尤其“分内之责”四字,像一盆冷水凉凉浇在戚云晞的心头。
原来如此。他的照拂,不过是王爷对王妃该尽的本分。与昨夜的温存无关,与怜惜无关,更与……情意无关。
可是,即便如此,她仍从那冰凉的字句里,感受到了一种真切的庇护。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第50章
回到靖和堂, 慕容湛便吩咐何顺:“立即拨两个懂药理的嬷嬷去长乐轩伺候。对外,只说王妃今日受了惊, 需要静心调理。”
“是。”
何顺心领神会,转身退了出去。
王爷这道口谕还未凉透,“王妃身子弱、需长年汤药将养”的消息,便像长了翅膀似的在偌大的王府里传开了。下人们私下都在议论,说这府里原来只有一位“病弱”的王爷,如今倒好,又添了位药罐子王妃。
那些心思活络的下人,已经开始暗自琢磨。怪不得王爷一直没让王妃插手府中庶务,原来不是不喜, 而是心疼王妃体弱。
一时间, 大厨房连着各院小灶上都熬起了苦沉的药,整个王府都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而长乐轩内, 戚云晞早已累得浑身发软。她也分不清是体内的毒性在作祟, 还是昨日被他折腾狠了。
雪晴见她嘴唇苍白,担忧地问:“主子今日累成这样,是没休息好?还是哪里不舒服?”
“只是连日在宫里耗神,有些乏了。”戚云晞疲倦地摆了摆手,“静养半日便无碍了。”
雪晴轻声应道:“主子安心歇着。汤药已经备好了,稍后送来。奴婢就在外间守着,主子若有事, 唤一声即可。”
“辛苦你了。”戚云晞微微颔首,身心俱疲的她一沾枕头, 便沉沉睡了过去。
再睁眼时,窗外已是暮色四合。
她躺在床上,突然想起明昭。往年除夕, 都是他们姐弟俩在偏院里守岁。二哥会偷偷塞给她一小包饴糖,两人偎在漏风的窗棂下,望着前庭的烟花蓬蓬绽在夜空里。
那时觉得,寒风虽冷,心里却是暖的,有彼此陪着,已是最好的光景了。
可如今,她成了锦王妃,明昭却要独自留在那冰冷的宅子里。没有她这个阿姐在身边,他的年节该有多冷清。
明日便是归宁的日子。若不必入宫,她一定要回戚府一趟,亲眼看看明昭。既然王爷答应了会照拂他,她总得去探探他的口风,瞧瞧他是不是真的把这事放在了心上。
这念头一冒出来,她便再也等不及了,稍微整理了一下仪容。顾不上马上要喝的汤药,她没有叫雪晴,披了件外衣便匆匆出了门,直奔靖和堂去了。
刚穿过月洞门,戚云晞就看见何顺领着两个面生的嬷嬷往外走,神色有些匆忙。
院门口的侍卫见是王妃,没有阻拦,她抬脚便进了院子。
方泉在廊下,一见她过来,忙上前行礼:“王妃,王爷正在药浴。何总管被嬷嬷叫走了,让属下在这儿守着。”
药浴?怪不得他身上总带着一股淡淡的药味。难道真的受过什么暗伤?
戚云晞心里犯着嘀咕,面上却不动声色,随意问道:“王爷还要多久?”
“刚进去没多久,估计还得一炷香……”方泉的话还没说完,后院突然传来“啪”一声脆响,像瓷器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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