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雪却似是将他的僵硬当成了默许,竟颤巍巍抬出手,指尖一触即过他的眉骨,又小心翼翼滑落到他的脸颊。
她阖上眼,慢慢凑近。
在他瞳仁骤然紧缩的刹那,她的鼻尖轻擦过他的下颌,带着一身酒气,脸颊软软贴在了他肩头。
赵靖脑子里的弦一下绷到了极致。
他该推开的,该唤醒她的。
可他这副强健有力的身躯竟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连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
眼前这张素日里被他调侃惯了的脸,清晰得有些不真实。她的睫毛上还挂着将坠未坠的泪,唇上沾着未干的酒渍。
他这才恍然惊觉,原来她也会这般柔软,只是这满腔温柔,从来都不是给他的。
上官雪偎进他肩窝,呼吸绵绵地洒在他颈侧,灼得他发颤。
赵靖猛地回神,僵硬的脊背终于有了知觉。他缓缓松开攥得发白的指节,动作笨拙却极温柔地将她扶起。转过身,他背对着她蹲低身子,虚揽她的双臂搭在自己肩上,随即托住她膝弯,沉身站起。
“既然是认错了人……”
他低低喃喃,喉间溢出一声哂笑,“那就别醒了。”
掌心隔着厚重的劲装,依然能清晰感受到她身上的温度。那是他觊觎已久,却从未敢触碰的地方。
上官雪侧脸在他肩头轻轻蹭了蹭,寻了个最安心的姿势,呢喃着:“……王爷……有人陪着……真好……”
赵靖脚步一顿,心口酸涩得发疼。
他闭了闭眼,哑着嗓子应了一个字:“……好。”
他背着这份不属于自己的温柔,一步步入浓重的夜色中,心底却又卑劣地祈愿着——这条路,能再长一点,长到她睁开眼时,看见的人,是他。
*
靖和堂内室。
何顺捧着一盆温水蹑手蹑脚地走进来,生怕弄出一点声响。他偷偷觑了眼榻上,见慕容湛阖着眼,便将铜盆轻轻搁在一旁的紫檀木盆架上,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戚云晞起身,取过素帕浸入温水中,轻浣了浣,将帕子拧至半干,才到榻边坐下。
她微微倾身,一点点擦去他额角的薄汗。指腹隔着温热的巾帕,描过他疲惫的眉眼,滑过他挺直的鼻梁,顺着清隽的脸颊轮廓轻拂而下。
她将巾帕重新浸暖,拧干,又拿起他搁在锦被外的手。
他的手指修长好看,透着股与生俱来的清贵,可掌心却凉得吓人。戚云晞用温帕裹住他的指尖,顺着他的指节,耐心地一点点揉搓。
男人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
他没有动,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专注而温柔的侧脸。
直到她揉完最后一根指节,他手指才微微蜷了一下。还没等他有下一个动作,她温软的手便已本能地覆了上来,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背。
她抬眼,撞进那双迷蒙的凤眸里,轻声道:“……弄疼你了?”
烛火昏黄,照在她柔和的脸上。
他喉结滚了一下,嗓音从胸腔深处闷闷地传出来:“夜深了,上来歇着。”
这一眼,这一句话。
戚云晞心口猛地一跳,连握着他的手都跟着颤了一下。她才垂下眼,半晌才极轻地应道:“我……还不困。”
“本王乏了。”
榻上的人重新阖上眼,声音倦倦的,“覆眼的规矩,得守。”
那语气并不咄咄逼人,却带着一种近乎无赖的执拗,静静等着。
戚云晞:……
他病得这样了,居然还记着这个规矩?
今夜……他应该不会再像昨夜那样失控了吧?
要是真那样,她今晚怕是别想合眼了。
“臣妾去去就回。”
她暗自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将他的手塞回锦被里,站起身。
放下帕子,简单梳洗后,她褪下繁复的外衣,从锦盒里取出那条天水碧缂丝锦带。放下幔帐,她静静躺在内侧,刻意与他隔了一臂的距离。
身侧之人一动不动,只轻描淡写吐出两个字:“拿来。”
戚云晞下意识将锦带递到他手里,微微偏过头。
须臾,额前微微一凉。
那抹天水碧的柔滑从她眼前覆下来,遮住了满室摇曳的烛火。他指尖微动,轻柔地在她脑后打了个结。
黑暗中,他的呼吸近在咫尺。
“睡吧。”
戚云晞:“……”
他……居然真的只是让她陪睡?
她身子僵了一瞬,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这才敢闭上眼睛。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第70章
戚云晞一觉醒来, 眼前依旧是那片天水碧。身侧传来清浅绵长的呼吸声,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
锦缎边缘透进一缕微光, 天亮了。
这一夜,他克制得近乎残忍,没有越界,没有靠近,连身上的温度都透着疏离。
看来他的病确是好转了。
戚云晞就这么躺着。
想着昨夜为他净手时,那掌心明明透心凉,他竟这般自持,硬生生忍了一整夜,连指尖都没往她这边挪过半分。
是了, 这人清醒时, 向来君子端方,守礼至极, 反倒衬得她心思不纯。
为了生存, 她不得不主动示好;为了坐稳这个位子,她不得不主动贴上去;甚至不惜算计着要谋个嫡嗣。
面对这个连碰她都要讲究“规矩”的男人,她那点刻意逢迎的算计,显得既可笑,又廉价。
再躺下去,她怕自己连喘气都觉得多余。
她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撑起半个身子, 避过他身侧,摸索着下了地。直到双脚站稳, 她才伸手取下覆眼的锦带。
理好裙褶,她头也不回地出了内室。
不多时,外间传来梳洗的细碎声响。榻上的人这才徐徐睁开了眼。
慕容湛侧过头, 目光落在身侧空荡荡的锦被上。
这丫头竟真的就这么守了一夜的规矩。
他故意冷着脸,摆出这副生人勿近的君子做派,就是等着她往常一样,为了讨好他而主动贴进怀里。
结果,她还真就规规矩矩地躺了一夜,天一亮,跑得比谁都快。
慕容湛盯着那处空被看了一会儿,心底莫名泛起一丝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的闷气。
他抬起手,指腹捻过被面,嘴角却勾了一下。
倒是学乖了。
无妨。
不急,慢慢来。
她会明白的,何为心甘情愿,何为真正的身不由已。
*
自那日后,锦王府便彻底闭了门。
外头朝臣、宗亲递来的请安帖子,全被何顺以“王爷需静养、忌惊扰”为由,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
娴贵妃身在深宫,隔三差五遣亲信女官送些参汤补品来,话里话外叮嘱戚云晞好生照料。
一时间,京中关于锦王“险死还生”的流言,传得沸沸扬扬。
戚云晞既领了“侍疾”的罚,便真在靖和堂住了下来。做起了贴身侍女的活计,喂药、拭汗、读诗,事事亲力亲为。
可越是这样,两人之间反倒越生分。
她守着规矩,刻意不越界,连递帕子时指尖都不曾碰他一下。这份小心翼翼的相敬如宾,落在慕容湛眼里,反倒像一堵软绵绵的墙。
日子一天天过去。
慕容湛的“病体”,在这朝夕相对中渐渐好转。那副看似孱弱的身躯,正于无声中悄然蓄力,静待时机。
何顺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好端端的,王爷和王妃怎么反倒又生分回去了?这都同床共枕了,怎的还不如从前那般……有看头呢?
转眼到了正月十四。
内务府掌仪司内监带着四名随从,持太后口谕进了王府。
慕容湛还在静养,戚云晞便以王妃之礼,率何顺与阖府属官于正厅跪迎。
内监朗声宣道:“奉太后口谕:锦王病体未愈,免去正月十五上元宫宴,着在府静养。王妃戚氏知礼识体,特召入宫赴宴,代行王府叩贺大礼。”
话音刚落,身后的小内侍便捧着紫檀木盘上前,盘中是一鼎制人参乌鸡汤,外加一支特等野山参,皆是太后特赐的体恤之物。
戚云晞跪伏在地:“臣妾戚氏,代夫领旨谢恩,恭请太后圣安。”
太后免了王爷,却单单点了她。这恩典之下,明日入宫,怕是免不了一场风波。
何顺忙上前接过托盘,众人又磕了个头。
送走内务府的人,戚云晞转身回了靖和堂,将太后口谕与赏赐的事,简单说给了慕容湛听。
床帐内,慕容湛半阖着眼,听她说完才缓缓睁开,露出一丝清明,漫不经心道:“太后又破费了。”
戚云晞静静看着他:“皇祖母免了王爷的宫宴,却点臣妾入宫。王爷以为如何?”
“上元宫宴,不比除夕家宴随意。太后令本王静养,却命你入宫,这是恩典,也是考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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