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云晞心头微沉，只觉头皮发麻，却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这时, 内侍捧着托盘走过来，红木盘上, 一盏血燕正冒着热气，汤色凝脂。


    “这是今年新贡的血燕，最是养人, 你尝尝。”太后亲自示意。


    戚云晞双手接过。


    王爷出门前还特意嘱咐，让她别戴那招摇的金累丝嵌珍珠抹额，如今太后又赐下这等稀世之物。


    她心中警铃微作——恩宠过盛，只怕很快便要被人视作箭靶了。


    她拿起银勺，浅浅抿了一口。甜润的滋味在舌尖化开，确实极好。


    “多谢太后赏。”她放下勺子，“只是这般贵重，孙媳受之有愧。等回了府，孙媳定把您的心意转达给王爷，让他安心养病，别辜负了您的挂念。”


    这话明着是说给太后听，暗里却都是说给慕容渊的。


    锦王府只求安稳度日，没别的心思。


    太后心中熨帖，连连颔首笑道：“真是个通透懂事的孩子，湛哥儿身边有你，哀家便放心了。”


    语音刚落，外头便传来内侍的通传声：“端王妃、秦王妃、秦王侧妃到了。”


    “今日倒热闹，”太后笑着抬了抬手，“快让她们进来。”


    片刻，三道身影入了殿。


    戚云晞将血燕盏搁在旁边的小几上，抬眼看去。


    端王妃走在最前，气质温婉；身后的温若绵穿着月白暗纹裙，显得清雅沉静；倒是那秦王侧妃，依旧穿得明艳张扬，只是眉宇间藏着几分局促。


    三人一同上前，齐齐给太后行了礼。


    秦王侧妃伏低身子，声音又柔又软：“太后气色越发好了，想来是宫里喜事多，连带着太后都年轻了好几岁呢。”


    温若绵瞟了她一眼，没接话。


    这侧妃，倒是一刻都怕被人忘了。


    太后笑着摆手：“就你嘴甜。都起来吧，赐座。”


    三人谢恩起身，又向慕容渊和洛清公主见礼。


    落座时，几人不约而同扫了殿内一圈。视线落在戚云晞身侧小几上，那盏血燕尚温，香甜隐隐飘出来，一看便是太后刚赏的。


    端王妃朝戚云晞笑了笑，便收回了目光。


    温若绵却似在刻意回避，垂着眼，面上平静，指尖却攥住了裙摆。


    锦王妃日日守在病榻前还不够，连太后也偏疼她。


    她忽觉自己既可笑又荒唐，明明被拒得那般干脆，为何还是忍不住想问一句：他身子可好些了？


    戚云晞没看温若绵，目光落在秦王侧妃脸上。那侧妃嘴角的笑还挂着，眼底却泛着酸，透着点不甘。


    好在这侧妃虽然骄纵，但心思浅，一眼就望到底了。


    洛清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袖，小声催道：“嫂嫂快趁热用，凉了可就辜负了皇祖母的心意。一会儿咱们还要去乾清宫呢。”


    戚云晞转过头看她，带着点真切的温和：“好，听你的。”


    满殿的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戚云晞身上，看似风平浪静，实则各有各的盘算。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外头内侍轻声回禀，乾清宫那边已经备好了。


    太后扶着嬷嬷的手缓缓起身：“既都齐了，起驾吧，别误了吉时。”


    *


    乾清宫内，灯火生辉，丝竹声细细飘扬，御案上珍馐层层叠叠，一派盛世气象。


    宣明帝居正中御座，太后坐于上首东侧。皇后携娴贵妃并一众妃嫔列坐西侧，太子与诸位亲王、宗室子弟在下首入席。


    满殿珠翠罗绮，尊卑森严。


    方礼毕落座，太子慕容渊便起身朝御座行了一礼，姿态恭敬，语气更是透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父皇，九弟旧疾缠身，没能来赴宴，儿臣实在挂念。不知他近日可有好些了？”


    戚云晞心头一凛。


    好一句“实在挂念”。


    太子句句关心，可字字都在提醒满殿的人：锦王病得连宫宴都撑不住，早已孱弱到难堪大任了。


    这话说得体面又周全，太子这步棋，倒是走得又稳又狠。


    宣明帝的目光落在戚云晞身上，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仪：“湛儿的身子，朕也一直记挂着。锦王妃，你与朕说说，他如今可好些了？”


    殿里瞬间安静下来，连丝竹声都像是低了几分。


    戚云晞深吸一口气，起身行了一礼：“回陛下，王爷近日服药调理，气色略见好转，只是体虚乏力，还不能受风劳顿。他心中时时感念圣恩，本欲亲自来赴宴，无奈身子不允，只得让臣妾代他叩谢天恩，给陛下请安。”


    宣明帝微微颔首，神色缓和了些。


    席上的娴贵妃暗暗松了口气，垂下眼帘，端起茶盏浅啜了一口。


    德宁皇后淡笑着开口：“既如此，便让锦王安心静养。身子是根本，朝中之事自有陛下和太子筹谋，不必叫他分心。”


    好一张巧嘴。


    一面认下锦王病重，一面又不动声色抬举他心系皇帝、顾念社稷。三言两语，便将那庶子的体面护得滴水不漏。


    戚云晞微微福身：“多谢皇后娘娘体恤。王爷也是这么嘱咐的，他在府中日日念叨，说朝中有陛下与太子殿下主持大局，他安心得很，只求早日康复，不负圣恩。”


    这话既安了皇后之心，又全了陛下与太子的体面，还替王爷表了忠心。


    应当不会再落人口实了吧？


    王爷知道了，也会满意吧？


    她垂下眼，唇角忍不住弯了弯。


    德宁皇后依旧笑得雍容，眸色却深了几分。


    这般得力之人，若能为己所用……


    娴贵妃放下茶盏，轻声开口：“锦王妃年纪轻，说话直了些，若有不当之处，还望皇后娘娘海涵。”


    她侧眸看向戚云晞，提点道：“锦王病中，你多费心伺候便是，朝堂之事，自有陛下与太子殿下做主，不必替他多言。”


    戚云晞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妙。


    方才得意过头了，竟将母妃再三叮嘱的“藏拙”抛到了脑后。


    她忙深深福下身，温顺道：“娘娘教训得是。臣妾年轻，虑事不周，日后定当谨言慎行，只安心伺候王爷，不敢多言朝堂之事。”


    又轻轻补了一句：“多谢娘娘提点。”


    宣明帝淡淡抬手示意她平身：“好了，都是好意。锦王妃回去告诉湛儿，让他安心养病，朝中有朕在，不必挂念。”


    戚云晞恭声应道：“是，儿媳遵旨。”


    上首的太后始终温慈，此刻才含笑开口，说了几句佳节宽解的话。


    众人这才动箸用膳，席间又恢复了热闹。


    膳罢，内侍掌起宫灯在前引路，一行人跟着帝后、太后往御花园赏灯。


    御花园两侧的松柏枝头上，挂满了连珠琉璃灯，一盏挨一盏，宛如星河倾泻。晚风拂过，灯穗轻摇，光影婆娑，不似人间灯火，倒像是误入了仙境。


    洛清正和戚云晞并肩走着，皇后身边的掌事姑姑快步走了过来：“公主殿下，皇后娘娘请您过去一趟。”


    洛清眉头立刻蹙起来，不情不愿地嘟囔：“母后好端端的，叫我做什么？”


    那姑姑垂着头，恭恭敬敬：“奴婢不知。”


    “九嫂嫂，我去去就回。”洛清无奈地朝戚云晞说。


    戚云晞点点头，看着洛清一步三回头地走远，直到背影消失在灯火深处，才收起脸上的笑意。


    想到今日风头够盛了，此刻又落了单，她不想再惹人注目，刻意放慢脚步，借着假山花木遮掩，和前面喧闹的人群拉开了一段距离。


    从前在戚府，她哪见过这般璀璨的灯火。趁着没人注意，她这才睁大了眼睛，好好看个够。


    雪晴悄悄将暖手炉递过来，轻声道：“王妃，夜里凉，暖暖手。”


    玲珑早就按捺不住了，眼睛亮晶晶盯着灯，喜滋滋道：“主子您瞧，这灯多好看！奴婢以前在景阳宫，跟着娘娘也见过几回，可都没今天这么漂亮，怕是连天上的星子都比下去了。”


    话音刚落，一阵软糯的嗓音顺着风飘过来：“王爷，您走慢些，等等妾身嘛。”


    戚云晞主仆循声望去，只见秦王正虚揽着侧妃的腰，神色间满是纵容宠溺。两人并肩走来，身后跟着好几个提灯的侍从。


    那侧妃半个身子都倚在秦王身上，笑得甜腻。


    秦王目光扫过戚云晞单薄的身影，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九弟妹独自赏灯，倒是清静。只是这良辰美景，形单影只，未免辜负了这满园的灯火。有人相伴，才不枉此行。”


    不等戚云晞回应，侧妃顺势偎进秦王怀里，掩唇娇笑，声音清脆：“殿下最是体贴，知道心疼人。不像姐姐，锦王殿下身子不适，这么热闹的时候，姐姐却要一个人赏灯，可真是冷清。”


    戚云晞心里翻了个白眼。


    这哪里是偶遇，分明是特意找来，一唱一和演这出“鹣鲽情深”，顺带往她心上捅刀子。


    这是……来报上回那一箭之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