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该有的念头便轻轻冒了出来。


    她收回目光，垂下眼，道：“我自己去，你不必跟着，在轩中候着吧。”


    玲珑愣了一下，只好应道：“是。”


    一番梳洗后，戚云晞披了件月白狐裘，揣了一把小巧的银剪，便独自往梅林去了。


    梅林入口守着侍卫，见是王妃，皆不敢阻拦。


    一入林中，只见红梅映着霜色，艳得灼目；白梅缀在雾中，透着股清冷。清冽的梅香扑面而来，深吸一口，仿佛连肺腑都被涤荡干净。


    她站在一株白梅前，拢了拢狐裘，目光被一枝斜斜伸出来的花枝吸引住。


    上面缀满了花苞，紧紧裹着，倒像藏了什么心事。


    梅林深处。


    一道颀长身影若惊鸿游龙，手中长剑翻飞，剑光如练，带起的风卷着梅瓣，纷纷扬扬。


    那人身姿如松，腾挪跃起间，衣袂飘举，竟比那落梅更显几分孤绝。


    何顺垂手立在一旁，目光紧紧追随着那道身影，心里忍不住嘀咕：


    王爷这哪是练剑，分明是拿剑撒气。


    明明是自己把王妃撵回了长乐轩，反倒憋了一肚子闷气，连剑都比往日狠了三分。


    话本里都说口是心非的男人最受罪，王爷倒是用得好，嘴上硬得像石头，心里……


    他还没嘀咕完，忽见那道身影一顿。


    慕容湛耳尖微动，似有所觉。下一瞬，他已跃至轮椅前，手中长剑一收，随手便朝何顺抛去。


    “接住。”


    三尺青锋，寒铁所铸，这般直直飞来，何顺哪能轻松接住，双手猛地一沉，差点连人带剑栽倒在地。


    “王、王爷——”他手忙脚乱抱住剑柄，声音都变了调。


    慕容湛没理他，长腿一迈，坐回轮椅，披风往肩上一搭，方才那满身的凌厉瞬间收了个干干净净。


    神态自若，仿佛方才那剑光，不过是晨雾里一缕虚影。


    何顺抱着剑，还没站稳，便听慕容湛低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紧绷：“有人来了。”


    何顺手一抖，长剑险些脱手：“谁、谁来了？！”


    他慌忙侧首，往梅林入口处张望。


    慕容湛连眼皮都未抬：“把剑舞起来。”


    那熟悉的脚步，那般轻，那般缓，还能是谁？


    本欲藏剑的念头，莫名其妙便散了。


    何顺：……？


    他低头看看手里的剑，又看看自家王爷，脸上写满了“您是不是在逗奴才”的茫然。


    慕容湛淡淡瞥他一眼：“愣着做什么？”


    何顺欲哭无泪，苦着脸道：“王爷……奴才、奴才不会啊！”


    慕容湛的眸色渐渐沉了，像结了一层薄冰的湖面。


    何顺咬咬牙，只好硬着头皮举起剑，歪歪扭扭地比划了两下。


    那动作，毫无章法，活像在舞一根烧火棍。


    他自己都觉得丢人现眼，偷偷瞄了慕容湛一下。


    只见慕容湛往椅背上一靠，已然闭目养神了，一副“本王不认识这人”的模样。


    何顺：“……”


    他只好继续舞。


    一道月白身影缓缓走近。


    戚云晞拨开垂落的梅枝，便见这样一幅场景——


    何顺正举着一把比他胳膊还长的剑，笨手笨脚地比划着。而他身后的轮椅上，慕容湛阖目端坐，神态淡漠，仿佛旁边舞剑的不是他的近侍，而是一团空气。


    戚云晞脚步微顿。


    何顺在费力舞剑，王爷倒像在闭目小憩。


    这画面怎的瞧着这般古怪？


    何顺余光瞥见那一抹月白，吓得手一抖，剑锋险些劈到自己的脚面：“王、王妃！”


    慕容湛这才缓缓睁眼，目光落在她身上。


    见她一手持银剪，一手拢着几枝白梅，狐裘上还沾了几片花瓣。


    他神色未变，淡淡开口：“王妃倒是早。”


    戚云晞狐疑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何顺手里那柄沉甸甸的剑上，又移了回来。


    他面色如常，呼吸看似平稳，只是额间沁着一层薄汗，鬓边的几缕发丝也湿了。


    “臣妾来剪几枝梅花。”


    她抬了抬手，视线仍停在他额角，“王爷……很热？”


    慕容湛微微一噎。


    “……嗯。”他移开视线，看向远处枝头，“本王体虚，多穿了些。”


    何顺在后面垂着眼，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随即绷住了。


    体虚？


    戚云晞放下手中的梅枝，从袖中抽出锦帕，伸手探向他额角。


    他下意识要往后躲，又生生忍住了，脊背僵了一瞬。


    她指尖隔着薄薄的素帕，轻轻拂过他额角，帕子沾了汗，潮潮的，温温的。


    慕容湛垂眸，额间似又沁出薄汗，喉结微微一动。


    “王爷，若是乏了，便早些回去歇着。”


    他没应。


    她软声接着道：“出了汗仔细着凉……”


    慕容湛淡淡“嗯”了一声，隔了一息，才道：“清晨天寒，王妃也早些回去暖暖身子。”


    戚云晞将帕子收回袖中，替他拢了拢披风领口，指尖在那锦缎上停了一瞬。


    她正收回手，指尖却擦过他抬上来的手背。触手一片滚烫，她忙缩了回去，不敢再看他一眼，低声道：“臣妾……告退。”


    她转身拾起地上那几枝梅花，抱在怀里，便静静离去了。


    出了梅林，她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


    她没听错吧？


    方才那道凌厉的破空之声，分明是长剑挥出的剑气，可不是何顺那般笨拙地比划几下能发出来的。


    还有他的手，那般滚烫，额头还冒着汗，分明是剧烈动过之后的模样。


    而她的指尖，到现在还凉得入骨。


    莫非……莫非这才是他真正的秘密？


    难怪要给她制那一方天水碧的锦带，难怪同寝时便要让她蒙住眼。


    她心头猛地跳了几下，攥着梅枝的手指不由收紧，连枝头的花苞都跟着微微颤抖。


    那厢，慕容湛主仆二人盯着那道渐行渐远的月白身影，直至她消失在梅林尽头。


    何顺抱着剑凑过来，蔫头耷脑地嘟囔：“王爷……王妃这是……发现了还是没发现啊？”


    “咱们露馅了吗？”


    慕容湛凉凉的目光扫了过去。


    “你说呢？”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但凡你能舞得像样些，也不至于这么狼狈。”


    何顺缩了缩脖子，满脸委屈：“王爷，奴才……奴才就是伺候人的，哪会舞剑啊！您让奴才端茶倒水、跑腿传话，奴才在行！”


    “舞剑……奴才这胳膊腿儿不答应啊！”


    他举起胳膊比划了一下，又讪讪放下，“再说了，奴才要是真会舞剑，那不就成赵将军了？”


    慕容湛：“……闭嘴。”


    风吹过来，枝头的花瓣簌簌落了几片，落在他膝上。


    他垂眸望着那片花瓣，指尖轻轻拈起。


    方才她替他拢领口时，也是这般轻。


    何顺小心翼翼地觑着他的神色：“王爷？”


    慕容湛抬眼，面无表情道：“推本王回去。”


    “是是是。”


    何顺赶紧把剑往轮椅扶手上一挂，推着他往回走。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把自己给写笑了


    第78章


    戚云晞回到长乐轩, 脚步仍有些发软。


    雪晴与玲珑一齐迎上来，一个接过她手中犹带寒意的银剪, 一个接过了那几枝沾着晨露的白梅。


    她没心思插瓶了，摆了摆手，示意她们自行处置。


    在软榻上坐下，心神甫定，她才忽地记起，昨日应了明昭，要带他去给王爷请安。


    细细一想，方才在梅林走得那般仓促，倒像是她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


    可该心虚的……分明是他。


    正思忖间, 娴贵妃那日的话语倏然浮上心头——


    “他是被人从尸山血海中拖出来的, 侥幸捡回性命，却伤了脊骨, 这双腿……便再也不能站立了。”


    彼时母妃神伤凄然, 那模样做不得假。


    可他的腿……她眉头慢慢蹙起来。


    他是何时好的？竟瞒了所有人，连亲生母妃，也一并蒙在鼓里。


    又为何要瞒？


    他……到底在图谋什么？


    这一连串疑问在脑子里转来转去，她皆猜不透。


    戚云晞轻轻叹了口气，往软枕上靠了靠。


    罢了。


    此事事关重大，既然她未曾戳破，便只当作什么也没瞧见, 什么也没发生。


    如此，两相安好, 也免了彼此尴尬。


    她闭上眼，将那些芜杂的心思囫囵咽下。


    *


    用过早膳，戚云晞便带着明昭往靖和堂行去。


    廊下疏风穿隙, 何顺乍然瞧见她，脚步一顿，随即垂下眼，躬身行礼：“王妃。”


    戚云晞停下脚步，温声问道：“王爷可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