唇齿间温热而熨帖,他的气息铺天盖地席卷着她。这一瞬,她想,就这样沉溺吧,她哪也不想去了。
方才还鸦雀无声的席间,顿时掀起一阵骚动。洛清双手捂住嘴,连眼睛都忘了眨;温若绵眼神发怔望着前方,满脸落寞;端王妃仓促地别过脸,耳根都红了。几个年轻贵妇掩唇低呼,目光却频频流连。
慕容煜摇扇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啪”一声将折扇合上,唇角浅浅扬起。
秦王慕容嶙阴沉着脸,侧过头,狠狠剜了温若绵一眼。温若绵慌忙垂下眼帘。一旁的侧妃却勾了勾唇角,眼底隐着一丝幸灾乐祸。
慕容渊脸色骤变,不久前他亲自把过脉,分明脉象虚浮、沉疴难起,分明是个废人!可此刻,这九弟竟这么堂而皇之地站在他面前。他死死盯着慕容湛,额角青筋突突直跳,胸中翻涌着被愚弄的怒火。
原来从头到尾,他都被玩弄于股掌之间。
不远处,戚云琬早已瘫软在地。她望着那道相拥的身影,眼底只剩下万念俱灰的绝望。
唇齿厮磨许久,慕容湛才依依不舍地退开,额头抵着她的额角,气息相融。他指腹轻轻碾过她微肿的唇瓣,声音低哑,只够两人听见:“谁准你……一个人扛了?”
戚云晞眼底闪着水光,连呼吸都碎成了一截一截。她无力地靠在他怀里,张了张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慕容湛没等她回应,长臂一收,裙摆翻飞间,已将她打横抱起。他大步迈向轮椅,将她轻轻放了进去,又替她理了理膝上的裙摆,低声道:“坐在这里歇着。”
戚云晞猜不透他的用意,双腿软得站不住,只能倚在轮椅里,仰头怔怔地看着他。他没有再说话,直起身,跨出一步将她挡在身后,抬眸看向御座上的宣明帝。
“父皇,”他开口,声音清冽如寒泉,“儿臣有本要奏。”
宣明帝目光幽深地望着他,没有出声。
“方泉,”慕容湛淡淡吩咐,“把人带上来。”
方泉领命疾步而出,不多时折返回来,身后押着一个年轻男子。那人约莫二十出头,生得眉目俊朗,一身云锦华服,腰间还悬着一枚极品羊脂玉佩,端的是世家公子的风流作派。
只是此刻他面色灰败,双腿不受控制地打着颤,被侍卫按着肩膀架着前行。
溪水对面,戚云琬猛地攥紧了身侧的衣料,瞪着那张脸。是他……怎么会是他?
慕容湛瞥了眼那个浑身发抖的年轻男子,道:“此乃户部侍郎李茂安之侄,李承望。”
听到这声音,李承望腿一软,双膝重重砸在青石板上,额头贴着地面,冷汗直冒。
慕容湛:“李承望,把你做过的事,当着陛下和满朝文武的面,原原本本再说一遍。”
李承望浑身一颤,下意识抬起头,却对上太子慕容渊那双阴鸷的眼眸。他打了个寒噤,又仓皇地低下头去。
“殿……殿下……”他牙关抖得咯咯作响,“是太子殿下……让小人去若谷书院接近戚家嫡次女,设局引她逃婚的……”
“胡言乱语!”慕容渊猛地转身,面色骤沉,指着他厉喝,“孤何时指使过你?”
“皇兄莫急。”慕容湛眼皮都没抬,语气平静得可怕,“听他把话说完。”
慕容渊怒视着他,咬着后槽牙,从齿缝里挤出一字:“你——”
“继续。”慕容湛没理会他的暴怒,静静注视着地上的李承望。
李承望吓得彻底崩塌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殿下说……只要散播谣言,说锦王沉疴难愈,性情暴戾,再借机煽动,戚云琬定会惧怕逃婚……一旦她逃了,戚家与锦王的联姻自然作罢……”
他艰难地咽了咽,“殿下还许诺……事成之后,便保家父升任江南盐运使……”
此言一出,席间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呯!”
宣明帝重重一拍桌案,震得杯盏乱颤:“太子!可有此事?”
“父皇,此人血口喷人!”慕容渊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目赤红地厉声辩解。
对面的戚云琬只觉眼前阵阵发黑,身子晃了两晃才稳住。她颤抖着指向瘫伏在地上的男子,崩溃道:“骗子……你这个骗子!你骗了我啊……”
“大婚前夜,小人奉太子之命,暗中遣人于戚府西北偏院凿开墙洞,连夜将戚云琬接应出去。”李承望将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发出声声闷响,“陛下饶命!小人所说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戚云晞心头猛地一颤,指尖不自觉地抠紧了身侧的扶手。
原来那晚墙外的人是他,竟是太子派来的。
慕容湛竟将他给找出来了。
所以——新婚夜慕容湛识破她是替嫁,却未揭穿,留她在王府。看着她日日周旋,默许她靠近,容忍她试探……这一切,不过是将计就计。
慕容渊猛地抬起头,指着地上的李承望嘶吼出声:“父皇!儿臣冤枉!这刁民定是锦王屈打成招,栽赃陷害!”
“屈打成招?”慕容湛唇角勾起一抹冷弧,“他身上毫发无损,哪来的屈打成招?皇兄若是心虚,大可唤太医来验。”
慕容渊胸口剧烈起伏,似被人扼住了喉咙,半句辩驳也挤不出。
慕容湛没看他,转身面向御座,语气笃定:“父皇,替嫁一事,戚家亦是受害者。嫡次女逃婚在前,致使戚家面临欺君之罪,满门难逃。庶女替嫁,是为了保全戚家百余口人命,其情可悯,其罪当免。”
宣明帝目光微动,瞥了一眼旁边喜色难掩的娴贵妃,又看了看神色难看的太子,最后望向挺拔如松的锦王,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此女虽系冒名顶替,却情有可原。既与锦王情意相投,朕便既往不咎。”
话音刚落,慕容湛顺势补了一句:“父皇,云晞虽系替嫁,却与儿臣情深义重,儿臣恳请父皇下旨正名,以全夫妻之义。”
娴贵妃适时柔声附和:“陛下,那孩子生性纯良,与湛儿感情甚笃。臣妾瞧着很是欢喜,恳请陛下成全。”
宣明帝望着满眼期盼的儿子,又看了看温婉求情的爱妃,紧绷的唇角终于松了松。
他神色一肃,沉声道:“传朕旨意——”
掌印太监曹秉成立即躬身近前。
“原赐婚锦王妃之戚氏次女,大婚前私逃,悖逆礼法,着即褫夺封号,撤除王妃婚约。戚府庶女戚云晞深明大义,舍身代嫁,保全阖族,品性端良。今特正其名分,册立为锦王府正妃。”
曹秉成拂尘一甩,高声唱和:“钦此!”
德宁皇后面上维持着端庄雍容的笑意,指尖用力扣着案上的杯沿。
慕容湛俯首躬身:“王妃受惊过度,儿臣代王妃谢父皇隆恩。”
话音落下,戚云晞眼眶瞬间滚烫。她撑着绵软的双腿便要起身,慕容湛眉心微蹙,伸手覆在她肩头。
她望着他,摇了摇头,挣扎着站起,朝着御座深深拜伏下去:“臣妾……谢陛下隆恩。”
压抑许久的泪水,终于在名分落定的一刻夺眶而出。
“起来吧。”宣明帝温声道,“至于戚家,既是无辜受害,一概无罪。”
慕容湛俯下身,握住她冰凉的手,将她轻轻带起,低声在她耳边道:“没事了。”
百官席上,戚衡率着戚府众人齐齐冲出席位,扑通跪倒一片。他老泪纵横,伏地叩首:“臣……臣谢陛下明察秋毫!谢陛下不罪之恩!”
宣明帝抬了抬手:“都起来吧。”
戚衡又重重叩了几个头,这才颤巍巍起身,退回席位。
他长长舒了一口气,悬在半空的心总算落了地。看来押在锦王身上的筹码,终究是押对了。
慕容湛没给慕容渊喘息的机会,侧首看向一旁的赵靖:“赵将军,把李茂安带上来。”
“末将领命!”赵靖沉声应诺,抱拳一礼,随即大步流星地离去。
这一刻,终于等来了。
从慕容湛站起来的那一刻起,他便摩拳擦掌,只等这一声号令。
慕容湛重新面向御座。
“父皇,儿臣还有一事要奏。”他目光扫过面色铁青的慕容渊,继续道,“东宫暗中调拨人手,假扮北境流民;借户部侍郎李茂安之手,构陷儿臣治理不力。又授意其以‘私购囤粮、外戚私运’为由查抄城郊囤仓,企图栽赃陷害。”
“不仅如此,就连北境粮草劫案,亦是此二人勾结参将陈继武所为!他们不惜致使北境粮荒四起,只为陷儿臣于不义。”
话音落下,整个临水御苑鸦雀无声。
慕容湛淡淡一瞥身旁的何顺。何顺心领神会,快步上前,将一沓文书呈于御前。
“此乃李茂安与东宫暗卫往来的密信,以及粮仓的伪造账册。如今人证物证俱全,请父皇明察。”
宣明帝翻开那些文书,脸色一寸寸沉了下去。
德宁皇后捏着茶盏的手剧烈颤抖起来,“哐当”一声,滚烫的茶水溅落在了繁复华贵的凤袍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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