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湛扣住她的肩头往旁侧一拽, 戚云晞被带得踉跄半步,余光里那刀刃几乎贴着她的耳侧掠过, 冷意激得她后颈一阵发麻。
他顺势侧身, 不及拔剑,左臂横挡——只听“嗤”的一声,袖口绽裂,温热的鲜血溅落在她手腕上,顺着她的腕骨滑落。
戚云晞低下头,借着淡薄的月光看见一道深长的血痕自他小臂蜿蜒而下,渗出的暗色迅速洇透了月白里衣。
“王爷!”她猛地反手握住他的手臂, 掌心触到一片粘腻湿热。
那人一击不中,借着刀势旋身反削, 第二刀横切慕容湛腰腹。刀风凌厉,卷得戚云晞鬓边碎发狂乱飞扬。
慕容湛被迫后撤半步,左臂伤口扯得他眼底掠过一抹戾色。他身形微侧, 借着后退的力道,右手并指如刀,精准切在那人持刀的手腕内侧。那人猝不及防吃痛,虎口一麻,力道骤泄了三分。刀锋不受控地斜斜下沉,险险擦着他腰侧的外袍掠过,袍角瞬间豁开一道口子。
那人重心一沉,正欲旋刀再进,慕容湛右手已探向腰间。他并指扣住剑柄,反手一抽,一柄薄软如银蛇的长剑铮然出鞘。
剑身极薄,在月光下流转出森寒的银光。
那人原本前压的刀势生生顿住,脚下悄然退了一步。
方泉折返,见护卫围了一圈却插不进手,拔刀欲冲。
“方泉,护住王妃。” 一道沉冷的声音传来。
方泉立即转身,一柄长刀横在了戚云晞身前。
慕容湛手腕轻振,软剑在他掌中扬起一道银弧,直逼那人咽喉。
那人利落一闪,堪堪避开。
软剑在慕容湛手中薄如蝉翼,银光贴着那人刀脊游走。两道人影在夜色中翻飞缠斗,刀剑相击之声连绵不绝,在夜色中溅出细碎的火星。
十招后,慕容湛手腕陡然一翻,剑尖倏地上挑,斜斜掠过那人面门。蒙面布“嗤”地裂开一道口子,自鼻梁处齐齐断裂。那人下颌上沁出一道极细的血线,眉眼瞬间暴露于月色下。
慕容湛瞳孔一缩,几不可察。他认出了那张脸,却并未声张。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这道视线,刀势骤收,借势倒掠,翻身跃上院墙,身形瞬间没入夜色。
方泉拔步便要去追。
“别追了。”慕容湛低沉开口。
方泉立即收势顿住了脚步。
慕容湛立在原地,手中软剑垂在身侧,剑尖悬在青石板上方寸许,一滴暗红缓缓坠落。
戚云晞奔到他面前,目光钉在他左臂那道洇透的暗色上。她不自觉地探出手,指尖颤颤地悬在了半空。
“王爷……”她声音哑了。
慕容湛垂眸看了她一眼,手腕一转,软剑铮然归鞘。他抬起未伤的右手,轻轻覆住她的手。
“先进屋。”他嗓音浸着一层淡哑。
戚云晞这才猛地想起二哥。她转头望向屋内,又看了看慕容湛,攥着袖口的指尖紧了又松,松了又紧,一时竟不知该先顾哪头。
何顺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急声道:“王爷,听说您受伤了——”
“何公公,先扶王爷回去上药。”戚云晞深吸一口气,“我……稍后便来。”
她转身往屋里走,身后隐约飘来何顺压低的絮叨:“您那腰养了一年半才好利索,这又添新伤……”
后面的话被门帘挡住了,她没听真切。
屋内烛火昏暗。
夏姨娘正攥着戚明承的手,母子俩依偎在榻上。戚明承左臂袖管缠着一截素白纱布,上面洇着几团刺目的暗红,见她进来,他动了动,似想起身,却扯动了伤口,“嘶”了一声:“四妹妹,王爷可受了伤?”
“二哥……”戚云晞快步走到榻前,目光落在他渗血的左臂上,声音轻轻哽了一下:“可还疼得厉害?”
夏姨娘没松开戚明承的手,目光在戚云晞脸上停了一瞬,又不动声色地垂下眼去。
“上过药了,皮肉伤,不碍事。”戚明承轻叹道,“竟闹出这般动静,连王爷都受了伤。我娘不让我出去,说去了也只是添乱。你快去看看王爷吧,别耽搁了。”
戚云晞没接话,俯身凑近了些,指尖虚悬在纱布上方,看了片刻,见暗色不再蔓延,才直起身,胸口那口气终于松了下来。
“那你好好歇着,我明早再来看你。”
她转身往外走,掀帘出去时,廊下立着两排护卫。
方泉从阴影里走出来,抱拳低声道:“王妃,王爷让属下送您回长乐轩歇着。”
“长乐轩?”戚云晞脚步没停,“不,去靖和堂。”
何顺那句“养了一年半才好利索”还在耳边转,她此刻如何能踏实躺下。
方泉怔了一瞬,随即快步跟上,没有再劝。
靖和堂。
戚云晞掀帘进去,血腥气与烈酒的辛辣混在一起扑面而来。
她脚步顿住了。
慕容湛坐在榻边,玄色外袍褪至腰际,左袖被齐根剪开,露出紧实的小臂。府医正俯身用烈酒冲洗那道皮肉翻卷的刀口,血水顺着指尖一滴一滴落入铜盆。
府医察看了伤口,低声道:“王爷,伤口深了些,需得缝合。”
慕容湛没有说话,垂着眼。
烛火摇曳,将他额角的薄汗映得微亮,下颌绷成了一条直线,右手用力扣着榻沿,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戚云晞咽下喉间的酸涩,放轻脚步走过去,在他身侧坐下。
府医低头继续清理伤口,当镊子探入创口时,慕容湛喉结滚了一下,呼吸沉了半拍。戚云晞目光盯着那道翻卷的伤口,眼眶烫得厉害,颤着手覆住他扣在榻沿的那只手。
他指节僵了一瞬,随即,在她温软的掌心里,一点点松了力道。
慕容湛偏过头看她,嗓音暗哑:“二哥如何了?”
“包扎过了……”戚云晞声音轻轻的,掌心紧紧贴着他的手背,“你别说话了,我陪着你。”
慕容湛转回去,下颌重新绷成了一道冷弧。
府医持针引线,银针穿透皮肉,慕容湛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胸腔跟着震颤了一下。戚云晞握着他的手猛地收紧,指尖跟着泛了白。
她侧过头,直直盯着案上那簇跳动的烛火,将眼底的水光逼了回去。
她没有哭,安静地坐在那里,只是清晰地感觉到掌心下那只手比往常凉了几分。
那只手没有回握她,由她握着。
府医利落地剪断丝线,取过药棉覆于创面,再用素白纱布细细缠裹。
包扎妥当后,他直起身净了手,转向戚云晞,恭敬地低声嘱咐:“王妃,王爷这伤虽不在要害,但皮肉深创,这几日伤口莫要沾水。左臂需得静养,切忌用力。老奴明日一早再来替王爷换药。”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夜间若是发热,王妃即刻派人来唤老奴便是。”
戚云晞微微颔首,轻声应道:“有劳了。”
府医刚收拾好药箱,何顺便引着苏院使匆匆进来。
苏院使朝两人行了一礼,俯身解开纱布,细细端详了那道缝合好的伤口,又用指腹探了探创口四周,见无肿胀发热,才将纱布重新覆好。
他抬眼看向慕容湛,低声道:“王爷,伤口处置得甚妥,未伤及筋骨。老臣再开两副清热解毒、消肿止痛的方子。缝合七针,线未拆之前,切勿动武。”
慕容湛“嗯”了一声,眼皮半阖,算是应下了。
苏院使转向戚云晞,语气缓和了几分:“王妃不必忧心,王爷底子好,只是失血多了些,养几日便无碍。老臣再配一管玉容膏,换药时涂在创口边缘,愈合后不易留疤。”
戚云晞眼睛这才亮了些:“有劳院使。”
苏院使轻轻摆了下手,转身出去开方子了。
屋里静了下来。
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厮杀与缝针的痛楚仿佛都被关在了门外。两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坐着,谁也没有动。
良久,慕容湛偏过头看她,嗓音还有一丝暗哑:“你的手,还在抖。”
戚云晞愣了一下,垂眸看向自己覆在他手背上的指尖——正在不受控地轻颤着。她没有移开手,抬眼望着他,轻声问:“……可还疼?”
“疼。”他低低应了一声,尾音有点含糊。
戚云晞的心一揪,手指下意识收紧了,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感觉到她攥着他的力道加重了三分,慕容湛顿了一下,又开口:“缝到第三针的时候,我差点没忍住。”
戚云晞张了张嘴,眼眶里的酸涩几乎要溢出了,却依旧发不出声音。
“现在倒是熬过去了,”他动了动被她死死攥着的右手,“但你指甲快嵌进我肉里了。”
戚云晞猛地一松,低头看去,他苍白的手背上,赫然留了一道深深的月牙形红痕。
她重新抬眼看他,眼眶还泛着红,声音绷得硬邦邦的:“……你也不早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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