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
刘冬生扯了嘴角冷笑,“现如今我说什么,在你们看来,都不过就是为自己的罪行开脱罢了。”
“我该说的已经说完,该交代的也已经交代完,要杀要剐,随你们左军巡院如何,我都无话可说。”
“只是……”
刘冬生斜眼瞥了刘庆阳一眼,“我实在没有想到,水匪截杀,大火烧船,你竟然还能活着。”
“你的这条命,还真是硬得厉害!”
刘冬生心中的恨意,再次涌了起来。
凭什么!
凭什么那般凶险的境地,刘庆阳都还能死里逃生,还到了这汴京城,找到了他和赵红桃,甚至还重新得到了他的一切。
凭什么他这般缜密的计划,到了最后关头,竟然始终慢人一步,最终要沦落成阶下囚?
凭什么!
就好像当初,凭什么姐姐被人收养,日子顺遂如意,凭什么妹妹就要困苦一生,遭受诸多苦难?
凭什么刘庆阳是刘春言的独子。
凭什么他就是不被承认的私生子。
凭什么他们这些为自己百般争取的人,最终要沦落到这个地步?
凭什么!
凭什么……
这三个字,刘冬生问了一遍又一遍。
但伴随着一声接着一声的嘶吼,刘冬生却从最初的声嘶力竭、目眦尽裂,变成了声音沙哑,痛哭流涕。
也许,命运使然。
纵使他如何努力,都难以逃脱这个名为命运的枷锁。
也许,如他娘和继父当初打骂他时说的那句话一般。
他天生就是贱命,永远都只能待在烂泥里面,只配和臭鱼烂虾在一起。
也许……
刘冬生被带走的时候,哭得不能自已。
甚至在一路前往开封府衙时,仍然是万念俱灰,形同槁木一般。
程筠舟看着这幅景象,眉头微蹙,“陆巡使,有件事我一直不曾想明白。”
“既然刘冬生想要的不过就是刘庆阳的身份、地位以及家产,在他刚开始隐瞒欺骗住所有人时,只需要变卖完所有的家产,再将赵氏和刘宇昌赶尽杀绝,便可以彻底无人知晓他不是刘庆阳。”
“那他为何还要留住赵氏母子的性命,留下这么一个隐患?”
陆明河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了一句,“你可记得,咱们去问询街坊四邻刘冬生平日表现是否有异常时,许多人都说,刘冬生宠爱赵氏有加?”
“的确。”程筠舟道,“不过此事咱们不是猜测,应该是刘冬生为了尽可能减少赵氏外出,且为了能够有个合情合理的由头,才会如此?”
“的确。”
陆明河点头,“但你应该能从赵氏的状态看得出来,除了刘冬生以刘宇昌为要挟以外,并不曾对她有过任何苛待或者打骂。”
“你我时常查案问询嫌犯,最是知晓让一个人畏惧的方式最好最快的方式是毒打和万全囚禁,但这两件事情,刘冬生都不曾做过。”
“这只能说明……”
刘冬生对赵氏,有着一定的情义。
刘冬生做的那些疼爱赵氏的举动,除了是要立名声以外,也有几分真心在里面吧。
是以,刘冬生方才,只讥讽了刘庆阳面目全非,痛恨刘庆阳的福大命大,不满陆明河查问速度。
但刘冬生,没有针对赵红桃分毫。
想通了这一层,程筠舟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而周四方,在听到这些,又看了此时瘫软如泥,痛不欲生的刘冬生一眼后,叹了口气。
“到底也是个可怜人……”
“再可怜,也不能因此去怨恨不相干的人,更不能以此为由,做伤天害理之事。”
陆明河打断了程筠舟的话,“被他伤害的那些人,从未欠他任何东西,却平白受了无妄之灾,更是可怜。”
可怜,从来都不是违法乱纪的借口。
也不该成为他们妄求得到怜悯和谅解的突破口和手段。
第284章 笋子咸肉
“是,陆巡使说得对。”
周四方点头,颇为认同陆明河的看法,将对刘冬生的些许怜悯尽数收了起来。
再看刘冬生时,皆是对他的鄙夷和厌恶。
刘冬生被左军巡院带走,整件事情总算是彻底落下了帷幕。
赵红桃眼看着失而复得的夫君,眼中的泪止不住的流。
刘庆阳喉咙受损,不能言语,只能不停地拿了帕子给赵红桃擦拭眼泪,打手势安慰她。
“无妨,无妨。”
赵红桃含着眼泪直笑,“我是高兴的,哭上一阵,心中痛快。”
这几年,因为受刘冬生胁迫,她每日担惊受怕,生怕刘冬生一个不高兴便会做出伤害刘宇昌的事情。
且这些年,她多次想着带刘宇昌逃跑皆是以失败告终,也让她觉得未来彻底没有了希望,每日只能浑浑噩噩地过日子。
但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摆脱了那个恶魔的控制,更见到了她朝思暮想的夫君。
一切,都如她梦中所想的一般,真真切切地发生。
她高兴、激动,但更多的,是对摆脱这梦魇一般日子的松快,如释重负的感慨。
这些情绪,她无处可以发泄,唯有全部化做眼泪,从眼眶中,汹涌而出。
刘庆阳明白赵红桃此时的感受,也不再劝慰,只是攥住了她的手。
以自己宽大的手掌将她的手掌完全包裹,不住地摩挲,让她安心。
赵红桃明白刘庆阳的举动,在又哭了一阵后,笑着伸手拍了拍刘庆阳的手背,看向赵溪月。
“这件事,多亏了月儿和陆巡使。”赵红桃连声道谢,“辛苦月儿和陆巡使了。”
“姑母客气。”
赵溪月有些不好意思道,“说到底,我还是反应慢了一些,不曾听出那日姑母的意思。”
那日,姑母大喊她的夫君已死,在旁人看来,她是癫狂症发,但事后回想,不过都是姑母装疯卖傻,借机向她传递信息。
甚至,在姑母刚刚看到她时,提起的陈年往事,也是带了些验证她身份的目的,为的是防止她并非是真的赵溪月,而是刘冬生特地找寻来试探她的人。
姑母是个聪明人。
但她……
赵溪月越想,心中的懊恼更胜,“倘若我能够早些明白的话……”
也能更早一些将这件事情解决,早些将刘冬生这个恶魔逮捕归案。
“月儿不要将这件事放在心上。”赵红桃笑道,“这不是你的错。”
“别说月儿只是一个寻常人,只怕是久经各种案子的陆巡使前来,也不敢想象这世上竟然有这般离奇的事情。”
“月儿能够在和刘冬生第二次碰面时发现他的不妥,与陆巡使一并暗中调查其中内情,这么快将我和昌儿解救出来,已然是极为了不起了。”
赵红桃伸手,温柔地摸了摸赵溪月的脸颊,鼻子发酸,声音哽咽,“你爹娘去世,姑母不在身边,让你一个年岁这般小的姑娘应对那些豺狼虎豹的族亲,还千里迢迢地到这汴京城来……”
“月儿受了这么多的苦,姑母却一点忙都帮不上,是姑母对不住月儿才是。”
话说到这里,赵红桃眼中的泪再次落了下来。
而赵溪月也是眼眶中发红,眼中的雾气也很快汇集成了水滴。
片刻后,赵溪月伸手擦了擦眼角,“再如何,一切都过去了。”
“眼下拨云见日,我们一家团聚,该高兴起来才是!”
赵溪月言罢,咧嘴笑了起来。
小姑娘生的清秀,明眸皓齿,本就看着招人喜欢,此时笑靥如花,越发显得明媚灿烂。
其热烈温暖,胜过此时天上的日头。
而这笑容,具备着浓郁的感染力,让原本心情低落的赵红桃和刘庆阳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是啊,一切都过去了。
现如今一家人团聚,应该高兴一些才对。
要满心欢喜地去迎接新的生活!
“月儿说得没错!”赵红桃用帕子将脸上的眼泪擦了个干干净净,喜笑颜开,“是该高兴!”
“月儿今日,便当做是来姑母家正常走动做客,姑母需要好好招待月儿才对。”
“姑母已是许久不曾下厨,今日便给月儿做上一道笋子咸肉来吃!”
赵红桃说着话,抬脚往厨房走去。
赵溪月笑嘻嘻地跟上,“那我今日可是有口福了,不过我贪嘴的很,不但要吃笋子咸肉,还要吃鹅头颈才行呢!”
所谓鹅头颈,是赵溪月和赵红桃家乡的一道小吃。
以软糯的糯米粉做成皮,以绵密甘甜的红豆沙为馅料,皮包馅料裹成长条,切成如鹅颈一般的细长菱形,即可食用。
鹅头颈软糯不粘牙,甜润却不齁嗓子,是从前赵溪月和赵红桃十分喜爱的吃食之一。
姑侄两个,还曾经因为鹅头颈的分配不均,闹得脸红脖子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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