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着微薄的“收入 ” ，她几乎走遍了西半球的每一寸土地，没钱住酒店就睡自己带的帐篷，披星戴月风餐露宿，绝对算得上最正宗的“穷游”。


    詹姆斯上大学的几年里，只见过母亲两次。她不是在路上，就是在路上，几乎没有停歇的时候。


    父亲因为长期酗酒，心脏不堪重负，终于在一个冬夜猝然离世。彼时家里没有一个人，他甚至来不及给儿子打个电话，就抱着酒瓶子瞪圆了双眼死去。


    尸体被人发现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了。


    葬礼办得很简单，他们原本就没什么亲戚朋友，除了几个邻居，几乎没有人来吊唁。


    詹姆斯的母亲还在追寻梦和远方，接到儿子的电话后，只沉默了片刻，随后说：“太远了，我回不去，你自己看着办好了。”


    于是，当年那个叛逆的嬉皮士，终于以不同于正常人的方式完成了他在人世间的旅程，从此化为一抔黄土，沉睡于地下，再也掀不起任何风浪。


    毕竟是自己的父亲，詹姆斯为他选了一块宁静的安眠之地，并在那块小小的黑色墓碑上刻了几个字：他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微风吹过茸茸的嫩草，空气中带着一种春天特有的香甜味，阳光从云朵的缝隙中洒落，坠入人间，将詹姆斯笼罩在其中。


    他在墓前坐了好久，最终还是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从此以后，自己和这个男人再无半点瓜葛，他没有尽过一天做父亲的责任，也不是一个合格的丈夫。


    来人间一趟，恐怕是上帝手抖犯下的错误。


    半年之后，詹姆斯的母亲终于风尘仆仆地归来了，常年的户外旅行让她拥有强健的体魄和健康的肤色，看起来比同龄人年轻很多。


    在儿子的引领下，她带着两瓶酒去了墓地，并把辛辣呛鼻的褐色液体洒在了寂寥的墓前。


    “愿上帝保佑你。”看着墓碑上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詹姆斯的母亲并没有落泪，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与其说是怀念已逝的丈夫，倒不如说是祭奠自己曾经的青春年华。


    在家里只停留了半天，这位不称职的母亲就又兴高采烈地出发了，临行前，她对詹姆斯说：“儿子，希望早日找到一个爱你的女人，不要像你的母亲一样。”


    那是詹姆斯最后一次和妈妈见面，后来听说她去了欧洲，半个地球已经不能满足这位“旅行家”的野心了。


    再后来，因为工作的原因，詹姆斯来到了中国，并被这里的文化所吸引。他之所以有一段时间迷恋上《乡村爱情》这部电视剧，就是因为在那里面看到了从未体会过的真情实意。


    童年的伤，要用一生来治愈。


    这个独来独往的美国青年从来都不知道，人和人之间还可以那么亲昵。即便没有血缘关系，也能像一家人一样。他们相处的时候有嬉笑喜悦，有争执打骂，无论哪一种，都让屏幕前的他笑个不停。


    和童小雅谈恋爱后，他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家庭温暖，虽然有时候还不太能理解中国人的“大家庭”理念，但也在尽量学习着接受。


    回想起姥姥刚刚说的那句话：算他有觉悟。詹姆斯忍不住嘴角又挂了上了微笑，虽然他不太清楚“觉悟”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但肯定是好话。


    童小雅已经进入了沉沉的梦乡，詹姆斯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悄悄起身，找出记录着姥姥资料的小本子，仔细研究起来。


    他记得有一句中国的古话是这样说的：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打铁要趁热，一定乘胜追击，才能攻下堡垒。


    詹姆斯恨不得挑灯夜读《孙子兵法》，他在一条条信息上认真勾勒着，试图找出最容易巩固胜利果实的突破口。


    忽然，他的目光停在了“民族”这一项上。


    郎英红是满族人，东北原本就是满族的发源地。詹姆斯记得童小雅曾跟他科普过，“郎”姓是满族八大姓之一，出自钮钴禄氏。


    怕这个老外记不住，她还特意举了例子，比如跟著名的慈禧太后一起垂帘听政的慈安太后，就是钮钴禄氏。


    什么慈禧慈安，詹姆斯依旧傻傻分不清楚。直到有一次他看到了《甄嬛传》，曾经娇俏的甄嬛历经磨难后，咬着嘴唇发誓，说自己从今以后就是钮钴禄·甄嬛的时候，詹姆斯对这个姓氏才印象深刻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这个女演员像是换了一个人？”詹姆斯指着屏幕上眼神狠戾的孙俪问道，他不解地耸了耸肩，“她换了化妆师吗？”


    “那叫黑化。”童小雅解释，“就是一个被伤害的女人，开始要反击了，所以她的妆容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这么跟你说吧，主要起到一种衬托的作用。”


    “噢……”詹姆斯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那她为什么说自己是……咕噜咕噜……甄嬛？”


    “钮钴禄·甄嬛。”童小雅纠正道，按照自己的理解对詹姆斯解释道，“那意思应该就是，我再也不是好欺负的了，我是个厉害的女人。”


    “原来是这样！”詹姆斯这才恍然大悟，原来钮钴禄就等于厉害的女人，他像是突然破解了什么宇宙奥秘一样，抓着童小雅的手，激动道，“雅，这么说，姥姥也是个很厉害的女人？因为她是钮钴禄·姥姥。”


    “可以……这么理解……”童小雅艰难地点了点头，虽然他俩已经相处很长一段时间了，但美国人的思维吧……怎么说呢？就是你也不用给他讲多复杂的东西，简单粗暴直接就好，不然他会有无数个为什么，从一只蚂蚁的诞生可以追究到量子纠缠。


    “哇！”詹姆斯夸张地捂着嘴，压制着内心的恐惧继续追《甄嬛传》，他倒想看看，这种厉害的女人最后到底会做出什么让人害怕的事情。


    当剧情进展到皇上病入膏肓的时候，詹姆斯紧张得连眼睛都不敢眨。他心惊胆战地看着甄嬛一字一句地用语言暴力虐待垂死之人，又把皇上各个老婆出轨的事情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


    躺在龙床上那个虚弱的男人睚眦俱裂，嘴里虽然喊着“毒妇”，却对这个曾经爱过的女人无可奈何，最后还是活活被气死了。


    当幽怨的片尾音乐响起时，詹姆斯觉得心情很沉重，倒不是因为皇上的死，而是他终于在一部电视剧里见识了钮钴禄的手段。


    于是，这种既定印象就牢牢地印在了詹姆斯的脑海中，姥姥等于钮钴禄，都是不好惹的角色。今天回家，果然又验证了这个道理，自己刚走到门口，和丈母娘热情拥抱的时候，差点儿没让她的拐杖给打死。


    既然要继续讨好，就必须从根源入手。詹姆斯开始在手机上翻阅各种有关满族的资料，决定明早给姥姥第二波惊喜，以表达他诚挚的情感和心意。


    第17章 黄大仙上身詹姆斯 难道因为毛色相同？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窝里有了詹姆斯做人体暖炉的缘故，童小雅感觉特别温暖，一觉睡到了七点多。


    今天的阳光很好，一扫多日以来的阴霾天气。隔着窗户望出去，似乎冬天有即将过去的迹象。


    她转头看了看身边，詹姆斯竟然不在。这个美国佬素来是喜欢睡懒觉的，怎么会起这么早？


    “你这是整什么幺蛾子呢？”客厅里传来姥姥的声音，似乎带着一丝怀疑和怒气。


    童小雅心里一凛，詹姆斯在干嘛？为什么不好好珍惜胜利果实，一早上就惹老太太生气？


    她披了件衣服，急忙跑了出去，外面的场景让人大跌眼镜。


    只见詹姆斯手里拈了一块自己的白丝巾，一扭一扭地走到了正坐在沙发上的姥姥面前，施施然屈膝半蹲，翘着兰花指，一抬手臂，把手绢抛在耳后，低眉顺眼地说：“老佛爷吉祥，给老佛爷请安。”


    刘淑华刚买早餐回来，一开门正好看到这一幕，不由也目瞪口呆。


    “雅啊，快快快，这美国鬼子疯了……一早上就把我按沙发上，不知道要干嘛！”郎英红警惕地盯着詹姆斯，就知道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昨天还改什么名字，肯定是虚情假意糖衣炮弹。詹姆斯离得太近了，她想站又站不起来，急得直敲手里的拐杖。


    “钮钴禄·姥姥您请喝茶。”詹姆斯拿捏着腔调，指着茶几上冒着热气的白瓷杯，“这是孝敬您的明前龙井，鲜绿细芽，想来是极好的，您就尝尝吧！”


    “我不喝，就不喝！”郎英红捂住嘴，在她眼里，那哪里是一盏香茗，简直就是砒霜鹤顶红，“怪里怪气的，肯定是要毒死我！”


    詹姆斯是个认真的人，虽然属于姥姥的那部分剧情不按套路走，但他觉得还是应该把所有的步骤都完成，才能体现出自己满满的诚意。


    见老公依旧一副不紧不慢的造作样子，根本视他人为无物，童小雅慢慢挪到刘淑华身边，拉了拉亲妈的衣袖：“这是干嘛呢？”


    “中邪了吧？”刘淑华也不明白，女婿昨天还好好的，怎么睡了一觉就跟鬼上身似的，她沉默了片刻，突然想起了什么，低喊道，“糟了，肯定是让你姥打坏了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