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人走得差不多了，她才站起来揉了揉酸胀的肩颈，环顾四周，仍然有几个面如菜色的同事盯着电脑。


    童小雅发现，之前那几个空着的座位前的电脑还亮着，椅背上的衣服还搭着，包包还在桌面上放着，杯子里的水已经凉了。却根本没见有人回来。


    如醍醐灌顶般，她突然明白了，这几位哪里是临时离开，一切都是设计好的，根本就是为了制造假象，让大家觉得他/她随时都会回来，就算死也要死在工作岗位上似的。


    一旦被这种企业文化洗脑之后，童小雅再也不敢按时下班。她每天都小心翼翼地观察，当有三分之二的同事离开之后，才开始慢悠悠地收拾东西。让人觉得，这个姑娘对工作时刻都带着一种依依不舍的情绪。


    不过这种日子没过多久，总监又不满意了。


    “小童啊，最近我看你总是加班？”


    “嗯嗯嗯！”童小雅以为终于达到了总监的要求，像鸡啄米一样频频点头，“我每天都加班到很晚的。”


    “总加班……”总监皱紧了眉头，沉默了半天才说，“这样可不行，老板说最近的电费太高了，主要原因就是员工在上班时间内，不能有效地完成工作。一个好的员工，不应该总加班呀，这是能力不够啊！”


    童小雅傻眼了，她舔了舔嘴唇，无助地看着总监：“那您的意思是……不应该加班？”


    “哎呦，我可没说过这种话。”总监一脸高深莫测，他盯着童小雅看了半天，才又开口道，“小童啊，该加班的时候要加班，不该加班的时候就不能加班，你懂吗？”


    我……懂，还是不懂呢？


    童小雅已经完全被弄晕了，她不知道应该摇头还是点头。


    按时下班，说你工作量不饱和；加班，说你能力不足。


    职场真是如战场，形势诡谲多变，你永远也不知道你的上司在想什么。


    后来，有些资深的老员工提点她，加不加班不重要，重要的是要看领导想不想让你加班，这才是职场的生存之道。


    童小雅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在接下来的职业生涯中，慢慢摸索出一套很实用的经验，不过只可意会不可言传，这个东西还是要靠一点悟性的。


    逐渐的，她也成了会看眼色的老油条，老余在公司，就表现得积极一些，老余不在，就懈怠一些。


    说心里话，谁又愿意做个两面人，但环境造就人也影响人，如果与自己所在的企业文化格格不入，最终只能卷铺盖走人。


    对私企而言，企业文化就是老板心情的起伏。


    看着现在的楚佳丽，就像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童小雅感慨良多。


    莫琪玲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太自然，碍于余善水在场，童小雅也不好多问。


    “童总还没走啊？”余善水瞥了一眼童小雅，又看了看楚佳丽，“小楚还忙什么呢？”


    “做个PPT，童总要得急。”楚佳丽倒没什么抱怨，笑着回应。


    “辛苦辛苦……”余善水似乎很满意，特意表扬了一下童小雅，“童总现在这种身体状况，还是应该早点回家休息的。”


    “嘿嘿，不辛苦不辛苦，为了公司都是应该的。”童小雅假笑着，腮帮子都要僵了。


    “那你们忙，我还有事先走了。”余善水匆匆离开了。


    两分钟后，童小雅终于放松了下来，她揉了揉僵硬的脸，对楚佳丽说：“下班吧，别做了。”


    “可是，童总，还没做完……”楚佳丽把电脑屏幕转了过来，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看得童小雅头疼。


    “明天再做，急什么！”童小雅摆了摆手，“走吧走吧！”


    楚佳丽有点摸不着头脑，刚刚催着要的是你，现在让我走得也是你，童总的心思还真摸不透。


    看着楚佳丽离去的背影，童小雅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以后的路不好走啊！”


    莫琪玲半天也没说话，童小雅奇怪地问：“怎么了你？失魂落魄的？老余出难题了？”


    “那倒没有。”莫琪玲叹了口气，似乎有什么话想说，想了想还是算了，“走吧，太晚了。”


    “到底怎么了啊？你要急死我是吗？”童小雅是个急性子，她和莫琪玲之间从没有什么秘密，看她这样，顿时有点不高兴，直接把终身大事抛出来威胁道，“詹姆斯可是给你找了个合适的男朋友，你要是不说，这事就到此为止。”


    “别啊！”一听事关自己下半辈子的幸福，莫琪玲萎靡的精神顿时一震，她苦笑了一下，“赶紧介绍个高富帅，姐姐我可能要失业了。”


    “失业！”童小雅心里“咯噔”一下，她立刻收起了玩笑的态度，紧张地问，“失什么业？难不成余善水要炒了你？”


    “那倒不至于……”莫琪玲叹了口气，她盯着童小雅的肚子看了一会，“真羡慕你，有这么个护身符，谁也动不了。”


    “那你是要辞职？”童小雅猜测道，莫琪玲一直就是老余的得力干将，公司有一半的业务都指望她呢！如果不是万不得已，她应该不会走啊！


    “辞什么，我年度提成还没拿到手呢！”莫琪玲瘫坐在转椅上，仰头望着天花板，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要变天了。”


    “别打哑谜了行不行？”童小雅急得抓心挠肝，“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磨磨唧唧的？”


    “老余刚跟我说，公司被人收购了，他只保留百分之十的股份，以后不再参与公司经营管理，会有新的老板来接手，包括原有的业务和人员。”


    莫琪玲的一席话惊得童小雅差点儿掉了下巴，她瞪大了眼睛指着办公室的各个角落：“老余被天上掉下来的馅儿饼砸到啦？就这种小破公司，还有人收购？也太不可思议了吧？”


    “别管值不值。”莫琪玲定定地盯着童小雅，“一朝天子一朝臣，你觉得新老板还会留下咱们吗？”


    第38章 身体语言可以解决跨国婚姻中的大部分问题


    从公司出来后，莫琪玲一直闷闷不乐。


    她很清楚，像自己和童小雅这种中层领导，如果落在新老板手中，一定是首当其冲被CUT掉的。


    但现在童小雅有孕在身，在公司待个一年半载是没问题的，找新下家也有个缓冲，再不成人家还有洋老公兜底。


    可自己这个形只影单的孤家寡人，目前除了一个刚结拜的大哥，什么也没有。


    “别拉着脸了。”见莫琪玲一言不发，童小雅扯住她的袖子，指了指不远处正在等待的詹姆斯，“走，今晚一起吃饭。”


    “算了，没心情。”莫琪玲一脸丧气，打工人就是打工人，即便坐到了总监的职位，还是个打工人，一旦改朝换代，极有可能一夜回到解放前，什么也不是。


    “振作点好不好？新老板不还没来呢吗？”也许是有宝宝护体的缘故，童小雅倒很乐观，“万一是个钻石王老五，黄金单身汉，你说不定还有成为老板娘的机会呢？”


    “我真谢谢你！”莫琪玲轻啐了一扣，她翻着白眼，一脸生无可恋地说，“还老板娘？我不被第一个赶出去就谢天谢地了。”


    “嗨！”见童小雅推着莫琪玲走了过来，詹姆斯笑着跟二人打招呼，“今天怎么这么晚？”


    “莫被老板找去开会，说要升她的职。”童小雅挤了挤眼睛，“我们今晚要不要庆祝一下？”


    “哇！恭喜你，莫！”詹姆斯不疑有他，热情地打开了车门，“想吃什么，我请客。”


    莫琪玲为难地看了看童小雅，嘴里嗫喏着，仍然想拒绝，却被童小雅接下来的话打动了。


    “公司的这种变动，不是我们能改变的。”童小雅拉住莫琪玲的手，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但是幸福生活，却是可以自己争取的。詹姆斯要介绍个朋友给你认识，这种关键时刻，如果有个靠谱的男人，会不会心里更有底一些？”


    原来，詹姆斯的效率很高，刚才跟童小雅通完电话后，就在微信上问杰克要近照，没想到他正好过来广州出差，晚上又没什么安排，于是择日不如撞日，他当即就跟童小雅商量，决定今晚安排两人见面。


    直到上了车后，莫琪玲才知道这个消息，她突然慌了，刚刚因为工作而低落的情绪一扫而光。


    对于她这个年纪，相对比较稳定的事业来说，没着落的感情似乎更重要。


    “小雅，你怎么不早点跟我说啊！”幸好包包里随时带着化妆盒，莫琪玲一边抱怨一边拿出粉底眼影唇膏匆忙补妆，“这么重要的事情，这么草率，哎呦呦……慢点慢点，这口红都怼牙上了……”


    前面的车紧急停下来，詹姆斯没办法，也只能猛踩了刹车。


    “紧张什么，就是吃个便饭。”坐在副驾上的童小雅回过头，看到狼狈又慌乱的莫琪玲，忍不住笑出声来，“还不知道能不能对上眼呢！”


    “就我现在这个鬼样子，要是能被哪个男人看上……”莫琪玲仔细地描摹着嘴唇的轮廓，话在唇齿之间含混不清，“那……他肯定是……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