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得着你劝我！”听外孙女这么说，郎英红知道她这是担心了，于是迅速收敛起伤感的情绪，故意拉着脸，装作无所谓地说，“我都快一百岁了，这点事还想不开，那可就白活了！”


    “对，世界上没有比你姥再坚强的人了。”刘淑华也不愿意看到老太太这样，当初同意找人是为了完成她的心愿，可别因为这个折腾出什么毛病来，她及时转移了话题，“赶紧都去洗手，吃饭吃饭。”


    在过了大半年的两地生活之后，一家人总算又在广州团聚了，为了调节之前略显伤感的气氛，童小雅调侃爸妈：“你们老两口，分居半年多，有什么心得体会，说来听听。”


    “嘁，都多大岁数了，别说半年多，就是一两年，我也无所谓。”刘淑华笑意盈盈地往童朝年碗里夹了几根青菜，“你少吃高油高糖的东西，多吃菜，小心血脂血压高。”


    “这什么做法，看起来缺滋少味的。”童朝年吃惯了东北的重口味，乍一见白水煮菜淋酱油，还挺不习惯。他满脸嫌弃地挑起了一根翠绿翠绿的菜心，“熟了吗？”


    “小雅，看见没，我好心好意接风，人家还不领情。”刘淑华的埋怨也不是真埋怨，话虽然是对看着童小雅说的，本质上却是在对童朝年一种变相的撒娇，“咱家的童局长啊，现在吃惯了外面的山珍海味，看不上这家常便饭了。”


    “瞎说什么呢！”童朝年最受不得刘淑华用话激他，立刻把青菜囫囵塞进了嘴里，夸张地嚼了几下，频频点头道，“别说，这原汁原味的，还挺好吃。半年不见，你妈的手艺愈发精进了。”


    “少拍马屁。”刘淑华不屑地翻了个白眼，嘴角却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笑意。


    詹姆斯一边吃饭，一边留意他们之间的交流方式，觉得很有意思，对他而言，这是一种全新的体验。


    在中国，大多数老年夫妻都习惯于在争执和彼此挑毛病的过程中，表达对对方的关心。


    他们从不把爱挂在嘴上，甚至不承认过了大半辈子的两个人之间还有爱情的存在，但在日常的一点一滴中，那份经由岁月积淀下来的感情，却比谁都深沉、踏实。


    晚饭后，郎英红顾不得看电视，钻进自己的房间翻箱倒柜。


    “姥，你这是干嘛呢？”童小雅的脚肿得厉害，只能穿詹姆斯48码的拖鞋，虽然天气开始渐渐转暖，但她还是裹着毛茸茸的家居服，加上大大的肚子，此时看起来就像是迪士尼乐园里面的卡通人偶。


    “不是要录节目吗？我找件像样的衣服。”原来郎英红嘴上虽然不说，心里却一直惦记着这件事，她翻了半天，一脸踌躇，“除了那件大貂，没一件拿得出手的。”


    女人的衣柜里永远少一件衣服，连九十六岁的姥姥也不例外。


    童小雅偷笑道：“要不去我妈那翻翻，看有适合你的不？”


    “我不要，你妈的衣服都太老气，不好看。”老太太自认为审美水平比刘淑华高了几个档次，自然看不上女儿那些暗沉系的风格。


    “要不，你看看我的？”童小雅无奈地摇了摇头，自己这个姥姥啊，要是年轻七十岁，绝对是引领时代潮流的时尚人士。


    “别逗了，你都胖成什么样了，那衣服横竖一般长，我哪能穿啊！”郎英红丝毫不掩饰对孕妇外孙女身材的嫌弃。


    听了这话，童小雅差点儿吐血：“姥，有你这么损人的吗？我胖，那是因为怀孕，总有一天还会瘦下来的。”


    “呵呵，难。”郎英红上下打量着童小雅，“我看这肉啊，都长你身上了，孩子不会太大的。”


    “那……虽然我现在胖，未来也有可能胖，但是架不住以前瘦啊……”童小雅说不过老太太，只能故意挑她感兴趣的说，“那些衣服可都是中码小码的，好几千买的，都是名牌，有的吊牌还没摘呢，要是没人要啊，我就捐给贫困山区。”


    “贫困山区谁穿你那样的衣服？华而不实。”郎英红急忙接话，“人家都要棉衣棉裤，厚实御寒的。赶紧给我拿来，别给人家群众增加负担，不知道现在运费贵吗？”


    见姥姥终于“上钩”了，童小雅忍不住笑了起来，她回头喊詹姆斯：“亲爱的，把我衣柜里最漂亮的衣服都拿出来，伺候你姥姥师父更衣。”


    第64章 从未有过的隆重 就是为了期盼已久的一天


    天还没亮，郎英红就睡不着了。


    在灰蒙蒙的清晨里，她恐怕吵醒还在沉睡中的人，摸索着起床，蹑手蹑脚地洗漱完毕后，才小心翼翼地穿上了从童小雅那里“搜刮”来的一身米白色套装。


    为了镜头效果，前一晚刘淑华还专门熨烫了好长时间，郎英红一直“监工”，直到衣服板板正正，一丝多余的褶皱都没有，她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此时，站在镜子前的郎英红仔细打量着自己，雪白的头发虽然纹丝不乱，却因为太过稀疏，有些地方露出了淡粉色的头皮。她凑近了些，伸手捋了捋，细心地拉了拉发丝，企图将那些地方掩盖。


    对一个将近百岁的老人来说，这种做法无异于拆东墙补西墙。弄了好一会，郎英红依旧不满意，琢磨了片刻，最后只能找出一顶灰色的帽子扣在上面，这才算勉强能看得过去。


    随后，她又觉得自己脸上的皱纹实在太多了，那些岁月留下来的痕迹，抚也抚不平，只好擦了点童小雅给买的润肤露，那些细滑的膏体在皮肤上推开，一点点被吸收了进去，原本有些枯败的面容渐渐添了一层淡淡的光彩，郎英红往镜子跟钱凑了凑，心里感觉自己似乎年轻了些。


    大家陆续起床后，才发现郎英红早就端端正正地坐在沙发上了。


    詹姆斯打着哈欠走出卧室，被不同往日的郎英红吓了一跳：“姥姥师父，您这是在干吗？看起来……隆重极了。”


    “哎呦，可不是！”跟在后面的童小雅眼前一亮，她没想到郎英红穿上职业套装还这么……干练，赶紧接着詹姆斯的话说，“何止隆重？简直好看极了。”


    “好看吗？”郎英红微微挺直了腰身，也许是因为年轻时习武的原因，她比同龄人都要硬朗些，但岁月不饶人，还是微微有些驼背。此时，得到了小夫妻的肯定和赞扬，郎英红眼中流露出期待的光，“可别骗老太太。”


    “好看，真的好看。”若有若无的香味从郎英红身上飘了过来，童小雅吸了吸鼻子，那是自己买的润肤露的味道。以前姥姥还说，都这么大岁数的人了，哪儿还用得着什么护肤品，纯属浪费。现在看起来，她是真的真的很重视这场采访，童小雅凑到郎英红身边，“跟仙女似的，真的。”


    “净忽悠我！”郎英红嘿嘿一笑，嘴上虽然这么说，心里却很受用，她往后拽了拽被童小雅压住的衣角，“哎，你别离我太近了，小心碰坏了。”


    “哎呦呦，我这可是名牌，碰一下还能坏了？”童小雅故意又往前蹭了蹭，“姥，我觉得你应该化点妆。”


    “化妆？”郎英红一愣，这个事昨晚她就考虑过，只不过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才没跟童小雅提起。


    “对啊！”见老太太来了兴趣，童小雅索性让詹姆斯把自己那些粉底口红眼影全都拿来，“录像的时候啊，都得打光，如果不化点妆，在电视上看起来就显得很憔悴很苍白，不那么好看了。”


    “姥姥师父，雅说的没错，这个我知道。”收到老婆的旨意后，詹姆斯抱来一大堆化妆品，“前一阵不是有电视台采访吗？他们还给我打了粉底呢！”


    “爱国那么白，还用打粉底？”郎英红斜了詹姆斯一眼，表示不太相信。


    “跟白不白没关系，主要是遮瑕和祛油光……”童小雅拿起一盒还没开封的粉底，看着郎英红，揶揄道，“你就说，化不化吧？”


    “那……那就化点……”郎英红犹犹豫豫的，表情有些忸怩，“这么多化妆品，拿都拿出来了，要不还得收拾回去。”


    “就是，你看我怀孕也用不了，万一过期都得扔了。”童小雅暗自发笑，心想老太太心口不一，但最终还是忍不住诱惑。


    “扔了？那可不得了！”和很多老人一样，郎英红拥有中华民族勤俭节约的传统美德，一听见这话，立马来了精神，“快，能涂上的，都给我涂上，可不能浪费了，都是花钱买的。”


    刘淑华起来的时候，老太太的妆已经化的差不多了，看着眼前眉毛弯弯睫毛翘翘的郎英红，她忍不住捂着嘴笑出声来：“小雅，看你把姥姥打扮的，跟要唱戏的人似的，这是干嘛呢？”


    “我要上电视了，还不得打扮打扮啊？”郎英红正噘着嘴，等童小雅给她化口红，还把刚刚学到的知识普及给刘淑华，“你都不懂，这人在镜头前，要是不化妆，特别不好看，显得特憔悴。”


    “那也等会再化红嘴唇啊，要不吃早餐的时候又蹭掉了。”见郎英红这么重视，刘淑华也只能顺着来，她直接奔向了厨房，“今天吃小馄饨吧，昨晚我就包好了，几分钟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