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刘淑华做好早饭后去喊郎英红时，才发现老太太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只见她两颊依旧红润，嘴角微扬，面色安宁，就像是睡着了一样，可手脚却都凉透了。


    “老童……老童……”刘淑华一下子僵住了，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妈……妈走了。”


    当童小雅拿到姥姥留下的最后一封信时，眼泪瞬间模糊了视线。


    “不许哭，还坐月子呢！”


    信的开头是这么写的。


    童小雅擦了擦眼角，忍住心底巨大的悲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那些熟悉的字迹终于从模糊到清晰，一个个跳入眼帘。


    “小雅，姥姥要走了。到了我这个岁数，对好些事都有预感。对不住啊，没熬到你坐完月子，可时间不等人，阎王爷啊，他叫我啦！你可不许哭，哭了奶就不好了，小宝宝该饿着了，多可爱的孩子啊！可惜，姥姥看不见她长大了……”


    童小雅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明知道，这个年纪是喜丧，可自己还是忍不住伤心。


    “小雅，人生在世几十年，终究有离开的一天。庆幸的是，姥姥看见你当上了妈，我走的也就放心了。当了妈，才算是真正长大了。将来，你也会跟我一样，当上姥姥。想想，那是多少年之后的事啊！


    我从来就没你们想象得那么坚强，当年你姥爷走的时候，要是没你妈，我肯定就跟着去了。而你妈，要不是因为你的到来，这辈子肯定没这么热热闹闹的。虽说，人怎么样活，都是活着，但有个念想地活，日子才能有滋有味。功名利禄都是过眼云烟，孩子，才是那个永远念想啊！


    我知道，现在的人，都嫌养孩子累、烦，可再难也比我年轻那会吃不上喝不上脑袋别在裤腰带里强多了。再说，孩子啊，拉吧拉吧就长大了，没那么难，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儿孙自有儿孙福。


    雅啊！姥姥虽然走了，但会永远看着你、保护你的。还有你妈，她是我闺女，我也得顾着她……你们要好好过日子，爱国还有你爸，都得好好的。


    就这样吧，唠唠叨叨这么多，也不知道你爱不爱听。爱听，就听几句，不爱听，就当姥姥没说。雅啊，姥还没跟你们过够呢，但又有什么办法呢？要是有下辈子，你可别忘了姥姥啊……”


    信写到这里戛然而止，结尾的几个字似被水渍浸过，模模糊糊不甚清晰，应该是姥姥落泪了。


    “小雅，别难过了，姥姥走得很安详，享福去了。”刘淑华红着眼睛，摸了摸女儿的头，将她抱在怀里，“还有妈在呢！”


    有妈在，就什么都不怕。


    摇篮里的小宝宝饿了，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童小雅深吸一口气，胡乱抹了两把脸，挤出一个很勉强的笑容，抬头看向一夜间老了十岁的刘淑华。


    自己失去的是姥姥，妈妈失去的，可是妈妈啊！


    “妈，你放心，听姥姥的话，我不哭。”她盯着襁褓里金发碧眼的小婴儿，脸上散发出柔和的光芒，轻声哄着，“乖，不哭，妈妈在呢！”


    四季更迭，日月轮转，坐看繁华起落，轻叹岁月漫长。


    风景有时，山水有尽，唯爱无疆。


    （全文完）


    ?


    后记


    一个故事又结束了，结尾修了几遍，每次都掉着眼泪，边哭边写。


    关于郎英红的结局，我犹豫了很久，虽然明知道生死伦常，却依然舍不得。


    但终究还是要舍得。


    一生一灭一枯荣，皆有因缘注定。


    一个新生命来了，一个旧生命就会离开，这是世间最朴素的道理，也是最奇妙的轮回更替。


    借用文中一段话，送给看到这里的你：


    也许，这就是生命延续的意义，是千万年来人类繁衍生息的真正目的，不需要任何华丽的辞藻。


    不为传宗接代，不为养儿防老，不为一切功利性的东西，而是为余生注入新的希望。


    当个体的光辉即将落幕时，新的旭日又会冉冉升起。


    乌飞兔走，生生不息。


    最后，愿所有人的生命之舟在岁月长河中激荡，乘风破浪，追寻每一丝光明和希望。


    另，关于童小雅的身世，会补番。


    鞠躬感谢一直以来的陪伴，下一本再见！


    ?


    第82章 番外1


    1990年，一月。


    还有大半年，亚运会就要在首都北京召开了。全国各地人民都喜气洋洋的，不管学校工厂，还是郊区街道，到处都是抓紧时间排练节目的人。


    “大家辛苦了啊！今天就到这吧！”郎英红今年65岁，因为从小习武的缘故，比同龄人灵敏很多。她不仅是远近闻名的“健身顾问”，还是此次街道迎亚运武术表演的总指导。


    “大姐，最辛苦的，是你啊！”街道主任是个胖胖的中年妇女，她裹着一件厚实的大棉袄，戴着祖传的狗皮帽子，脖子里还围着一条枣红色的毛线围巾，揣着手，在雪地里直跺脚，说话的时候嘴巴里冒着白色的浓雾，“今儿大寒，真把人冻死了。”


    “越缩着越冷，动起来就好了！”郎英红刚打完一套拳，浑身都在冒热气，她亲昵地拍了怕街道主任厚实的肩膀，“今年冬天，你这膘养得可够厚的，说好了啊，开春得跟着我锻炼，越胖越容易得病。”


    “嘿嘿，那必须的。”街道主任脾气很好，平时郎英红就像自家长辈一样，甭管说什么她都乖乖听着，“大姐，你说也奇怪了，以前那些年，甭管吃多少，也是皮包骨。现在啊，人就跟气吹得似的，也没觉得吃啥，体重可一天天上来了呢！”


    “以前日子苦，肚里没油水，吃得净是些野菜玉米面子，那能胖的起来吗？”和其他人比起来，郎英红的衣着可以用“单薄”来形容了，数九寒天的大东北，也就她这个体格能受得住，见街道主任冻得哆里哆嗦的，郎英红一挥手，“赶紧回吧，一会儿再感冒了！”


    “您不进去暖和暖和啊？”天空上飘起了星星点点的雪花，加上溜溜的小风，直往人骨头缝里钻，似乎再厚的衣服都抵挡不住。


    “刚打完拳，得抻吧抻吧。”眼看街道主任直吸溜鼻涕，郎英红推了她一把，“快走快走，要是病了该耽误排练了。”


    东北的雪向来来势凶猛，郎英红才溜达了半条街，之前小米粒的冰渣子就变成了一大片一大片的，真正的鹅毛大雪。


    路上几乎没了行人，更没有车辆，雪越来越密，到处都是白茫茫一片，天和地似乎连在了一起。


    被浮雪虚掩着的一面印着熊猫“盼盼”的小旗子吸引了郎英红的注意，那可是亚运会的吉祥物，是中国荣誉的象征，不知道是什么人不小心落下的。


    她小心翼翼地搓着鞋底往前走了两步，到了旗跟前，正打算弯腰捡起来，突然发现不远处的雪堆里，似乎有一只小鞋。


    “好好的鞋， 怎么给扔了。”郎英红是从旧社会过来的，不管什么物件都心疼，她捡起小旗子后，又往前挪了两步，一抓住那只鞋才发现，里面竟然还有只脚！


    “妈呀！”虽然她胆子大，也忍不住喊出声来，急忙把雪拨弄开，才发现雪堆里竟然躺着个四五岁的小丫头，衣衫褴褛，脸冻得通红，小小的身子蜷缩成一团，一动不动，也不知道是死是活。郎英红赶紧在她鼻子底下试了试，似乎还有点热乎气，于是赶紧脱了外衣，把孩子裹着抱了起来，心疼地嘟囔着，“作孽啊！作孽！谁家孩子，怎么扔在这了？”


    当刘淑华下班到家时，才发现床上多了个孩子。


    “妈，这谁家的丫头？”她拍了拍身上的雪，把几乎湿透的手套摘下来放在炉子上烤，“怎么跑咱家睡觉来了？”


    “什么睡觉啊！怕是冻坏了！”郎英红端来一碗刚熬好的小米汤，坐在床边，“我刚在街上捡的，不知道能不能救过来。”


    “捡的？”刘淑华瞪大了眼睛，“你竟然捡个孩子回来！快送派出所吧，谁家丢的，不得急死啊！”


    “这大雪天，出得去吗？”郎英红望了望窗外，摇着头说，“再说，也得缓缓，这孩子冻得够呛，能不能活都两说着，先救人吧！”


    就这样，莫名其妙的，家里突然多了个小丫头。


    “你叫啥呀？”在郎英红的精心呵护下，第二天中午，孩子终于睁眼了，她好奇又警惕地打量着周围，最后目光落在了放在桌面上的馒头上。她已经好久没吃饭了，饿得前心贴后背，忍不住直流口水。郎英红见状，笑吟吟地把馒头放在炉盖上，“姥姥给烤烤，烤了又香又脆又热乎，那才好吃呢！”


    小丫头盯着郎英红，懵懂地点了点头，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睫毛长长的，就像两只顽皮蝴蝶的翅膀。


    看着小丫头狼吞虎咽的样子，郎英红的心化成了一滩水，想起刘淑华再也不能生育的事，突然就起了收养的念头。


    “这不行吧……”相处几日之后，刘淑华倒是很喜欢这孩子，但又怕人家父母找来，到时候有了感情不明不白的，不是自找麻烦吗？她狠了狠心说，“还是送派出所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