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你干什么去?”
“有比赛。”
“一会的课怎么办?”
“你看着办吧。”
得,您老人家得劲了,我还得替你罚站。
-
矿业路上的凌霄花开的正盛,垂落在一层小院外,几只飞虫在上面打转。
这是秋天中为数不多还在绽放的、有生机的色彩。有生命存在之处仿佛存在着活力磁场,让人信心倍增。
甘棠背着那个比她瘦弱的背部还要大的书包,冲着凌霄花弯了弯嘴角,像是跟它无声交流着,告诉它:我一定可以。
可脸颊攀升的温度还是暴露了她的不安和焦虑。
她踱步停在一家卖洗化物品的店铺前,上面悬挂的紫红色牌子已经有些掉漆,像是锈在上面的一团烂铁,岁月的痕迹太过明显。
她想,这是个老店,生意一直不错,找到工作的几率会大一些。
“哎,有手机就是方便了。”
“是啊,以后这个电话亭估计越来越用不到了。”
“我媳妇给我买的新手机马上就到喽。”
“你媳妇从广东回来了?”
“嗯,火车已经到湖北了。”
……
两个青年男人从旁边的电话亭中走出来,春风拂面,笑意盈盈地往北走着。
这家洗化店一直经营着电话亭的生意。
零几年的时候,“大哥大”这个通讯工具不是人人都有,大多普通人跟外界联系还是依靠固定电话。
收费标准是五分钟两毛钱,十分钟一块钱。
比公家建的要便宜些。
简陋的泡沫板临时搭建成的小房子经过岁月的侵蚀外表已经破败不堪,弥散着一种随时都要倒闭消失在世界上的气息。
甘棠透过那扇小小的窗户看向那台“年事已高”的大红色座机电话,远远看去上面的摁键已经雪白一片。
她皱了皱眉,明亮的黑色瞳孔中闪过一丝恍惚,酥麻短暂的电流淌过她的心尖。
如果,姐姐有手机就好了。
屋内的老板娘烫着一头羊毛卷,穿着紧身皮裤从店铺里走出来,脸上笑容有些用力过猛,一看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女孩,语气一下子变得随意起来,
“小妮子来干什么的,要打电话吗?”
甘棠在宽大的口袋里紧绞着双手,白净端正的五官正在隐隐颤动,她冲她摇了摇头。
女人身上劣质的香水味弥散在周围,她白了一眼甘棠,一脸地不屑。
“不打赶紧走,别堵在这挡路。”
“姐姐,你能让我在这里干活吗?”甘棠喉咙有些发紧,眼瞅着人就要进去,她才鼓起勇气开口,
“我什么都会干,擦柜台,收钱,上货我都行。”少女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后面自己都没了底气。
老板娘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扭着丰腴的腰肢又返回过来,“你说什么?”
“能让我在这里打工吗,工资一天20就行。”甘棠快要把头窝到地上,像一只窝囊的鹌鹑。
“噗哈哈哈哈,小姑娘毛都没长全呢就出来打工了。”尖锐的笑声挑开了甘棠那层蒙羞布,“就你这身板,能提动十斤的东西吗?小妹妹啊,还是快回家吧,童工我可以不敢用。”
静默的几秒钟内,女人已经扭着屁股关上了大门,将那道瘦小的身影彻底隔绝在外。
十斤是什么概念呢?
她只记得自己和姐姐一起扛过几袋很重很重很重的大袋面粉。
她可以做到的。
也不会轻易放弃。
为了活下去。
但每一家小卖部和粮油店都拒绝了她。
甚至连菜市场上的菜摊都没有人雇佣她。
他们好像商量好的,拒绝她的理由都出奇的一致——你年纪太小了,瘦成这样,什么活都干不好的。
她问到最后一家杀鱼摊的老板时,几乎要哭了出来:“求求您了,我可以做一切的脏活累活,您就让我留在这里吧,不然……我会饿死的……”
少女楚楚可怜的神情让面前满身鱼腥味的糙汉大哥面露难色——她太瘦了,瘦的像一根筷子。
在这个没有□□没有大逃亡,也不需要啃树皮,啃地瓜秧的年代里,他居然还能看见一个身上干干净净却瘦成皮包骨的姑娘。
铁汉也有柔情的一面。
平头男人面相一看就是老实人,他把身子伸向甘棠的方向,出声问:“姑娘你家里人呢?”
“我妈妈很早就去世了,姐姐外出打工还没有音讯。”甘棠吸了吸鼻子,她一点不想提起那个男人。
如果可以,能当他死了吗。
男人听后更加心软,手中闪着白光的利刃不自觉垂到了堆着鱼鳞的案板上,白嫩的鱼肉被片成薄薄的鱼片放在开口的塑料袋中。
“那你会干什么活?”
“我……”我什么都可以学!”
他给了甘棠唯一的希望。
“我可以学着杀鱼,也可以帮忙收拾卫生,脏活累活我都不怕的,一天给我10块就可以。”
她只能放学后来兼职,理想的薪资已经由20块钱降到10块。
一个馒头五毛钱,一盒榨菜三块钱。
够了。
男人纠结犹豫间,店铺里面忽然传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好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甩在地上。
下一秒就见一个清瘦的,身上围着和男人一样围裙的女人提着手中奄奄一息还在挣扎甩着尾巴的鲫鱼走出来。
“干嘛呢?跟谁闲聊呢,没看见来活了。”她瞪了一眼站在外面的甘棠,那眼神含着防御和窥探,仿佛只要不是来给自己贡献生意的人,都视为瘟神般防着。
“她……”
女人没给男人说话的机会,将那条半死不活的鲫鱼扔在案板上转身又回了店里,两下三下捞出另一条略小的草鱼,双手扣在它的鱼鳃处,没给它反应机会。
高高举起,狠狠摔下。
甘棠颤了一下,仿佛自己的呼吸也被攫取,气息不自觉滞空,地上甩出一道长尾的血痕,几滴血迸溅到女人腮帮上,血气加持下,她好像变成了嗜血的鬼。
胸腔被挤压着,甘棠双手抚住自己的脖颈,感受着动脉的搏动。
只是为了确认自己还活着,没有变成地上的那条鱼儿。
地上的鱼尾扑腾翘起的弧度渐渐变小,没过几秒停止了跳动。
它死了,也被送上了砧板。
-
煤矿电影院前小吃街人影攒动,各种重油重料的食物的香气般不讲道理地勾引着味蕾。
能忍住的除了自制力好的,就是没钱的。
忍不住的呢?
花钱还长胖吧。
甘棠盯着前面那人手中拿的肉夹馍,不断吞咽着口水,顺着食管流进胃里,好像每一口好像都在品尝着它们的味道。
煤矿电影院里杂草已经有半尺高,暗红色的玻璃门也掉了漆,静静地矗立在那,她驻足在前,失落地望向里面。
自从周明诚和晁琼音去世后,公共电影好像没有组织过集体看电影的活动。
十年前红红火火热闹非凡的电影院好像和刚才那条被抓出来的草鱼一样,命运都冥冥之中走向死亡。
甘棠皱了皱眉,她透过那扇门,好像看到了甘睿德和妈妈牵着姐姐的手一起走进去看电影。
那时候她还不太懂一个道理,新的东西很少出现的时候,旧的事物又维护不善,这是一个地方走向衰败的前兆。
恍惚间有人拍了她的书包,她被惊了一跳,灵魂好像才归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章 chapter 9 你明天把那个姑娘……
aut 9
孙湛放学路过小卖部买啤酒的时候就已经看见甘棠的身影了。
他本想装作没看见,径直走掉,可下午操场上周砥那道不对劲的眼神,像根细刺扎在心里,脚下竟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少女的身影在街头晃荡,像张烫着哑光的薄纸,步子轻得发飘,缓得仿佛下一秒就要被风卷向远方。
他一路跟到小吃街,肚子早饿得咕咕直叫,终于看见那缕单薄的影子停在街角。
黄白校服兜住她大半张脸和身子,像只受惊的鹌鹑,蜷在长满狗尾巴草的石阶上。升腾的锅气裹着她,神情模糊,只留个蜷缩的轮廓。
孙湛眯了眯眼,把自行车停在路边,慢悠悠地甩着身子走向她的方向。
“哈喽,还记得我吗?”
略显诡异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甘棠被吓了一跳,重心下意识向后倒,直到屁股和冰凉的台阶来了一个亲密的接触,那双惊魂未定的眸子才湿漉漉地看向罪魁祸首。
只一眼,她认出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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