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砥的母亲晁琼音生日和他在同一天,阳历12月10日,在他13岁以前,年年都是母子俩一起过,唯独13岁那年,父亲早早地送了他那辆摩托车,他明明很期待那年的生日,期待着母亲会送给自己什么礼物,可就在生日前七天,父母双双丧命于矿井下。
从小到大,他唯一的软肋就是父母,可在他们死后,他好像什么也不怕了,筋骨相连才能算得上完整,他们走后就好像抽走他的筋,剩下的只有骨头搭建成的躯体,就连生命,他都觉得有没有无所谓。
13岁以后的生日,从他最期待的事情变成了不能提起的禁忌话题。
“回。”他停了几秒,说了一个字就挂断电话。
即使这样,他还是有些期待那天,因为,母亲在那晚给他托梦的概率会大些。
今天刮的是西南风,吹开了不少厚重的云层,一束淡淡的黄色光芒从云层中投下来,照在潋滟的水面上。
他自嘲地笑了笑,一拧车把拐回陶矿县的方向。
“怎么样?那小子今晚回来?”
“当然,也不看老娘是谁,跟我斗。”周润霞不屑地笑了笑,点了根烟靠在床头,“要不是惦记着那些东西,谁他妈乐意伺候这条没良心的野狗。”
甘睿德顺着她吊带裙抚上去,“今晚争取套出他的话来,咱俩就能过潇洒日子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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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砥不在的时间里,甘棠一个人守店倒乐得自在,店里大多都是上夜班后来买醒神烟的男人,有的人脸上还带着煤炭灰,工作服上也总是脏兮兮的。
煤矿工人常年不见日光,一下矿井工作最少八小时起步,每天跟黑黢黢的墙壁和渗出的地下水打交道,身上总带着一股湿润味道,不像是雨后飘来泥土味,是一种很明显的带着机油味道和苔藓生长处的阴湿气息。
谈不上多好闻,但她却是从小闻着长大的。
她忽然想起甘睿德,姐姐总说小时候母亲还在的时候,他并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母亲说过,煤矿工人也分井上和井下工人,最苦最累的就是井下的人,一个井就深几千米,光做缆车下去就要十多分钟,最初刚建成的时候,一个采矿工作面的搭建全靠人力输出,几吨重的钢筋柱子都得靠他们手抬着,年岁长了身体上各种毛病也就出来了。
她记得甘睿德腰一直也不好,疼的厉害的时候只能在床上歇着,连麻将都打不了。
她是不是应该回去看看他,毕竟是是生她把她养大的人。
“妹妹,一盒红塔。”有一位穿着湛蓝色工作服的男人来买烟。
甘棠托着腮,注意力被他手上拿着的黑色翻盖手机唤回。只见他摁了几下数字键,伴随着清脆的声音,一个电话拨出去了,凤凰传奇的《月亮之上》从里面传出来。
这首歌她经常在学校门口的理发店音响里听到。
“嗳,妹子?”男人见她走神,拿食指敲了敲桌面。
“哦,好,10块。”甘棠收了钱,拿笔记在本子上记账,心里却是在想姐姐走了一个多月了,一点音讯都没有,如果,姐姐有一部手机,能给家里座机打电话就好了。
不知道姐姐去了哪里,有没有吃饱,有没有冻着,她真的很想很想她。
人到了秋天,心情会变得很薄,透得发光,像一片蝉翼,轻盈的敏感。
甘棠第一次独自看店,中午饭空是一天最忙碌的时间段,只有把来店里吃泡面的客人都送走后,才能浅浅休息会。
她带着围裙穿梭在水泥地上,将剩下的泡面桶叠在一起,高度已经快遮住眼睛,心里痛骂了一顿早上一声不吭就走的某人,颤颤巍巍地晃动着向垃圾桶的方向走去,脚底板摩擦地有些隐隐作痛。
周砥这人,真的一点不靠谱。
磊哥怎么会找他来看店。
稍后她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店里的桌垫洗了一遍,连带着周砥昨晚睡的躺椅垫,趁着秋日的太阳正盛,准备拿出去晒晒。
HH.周围除了有一家邮政储蓄银行,附近只有两栋三层楼的宿舍楼,后面有大块荒凉地,跟陶矿县比起来算不上太繁华,这里的人流量完全跟着上下班的节奏来。
集中晾晒衣服的地方被人扯了三四根长钢绳拴在树上,甘棠端着大红色的盆子,体力耗尽后步履走得有些蹒跚。
蓝白格被子的后面传出一阵她听不懂的叽里咕噜的男人声音,南方方言。
她听不懂,却莫名想到了昨天那个来店里骚扰自己的男人。
她突然感到一阵恶寒,本能地转了身子往旁边的那根绳子走去,那根绳子很高,上面晾的衣物较多,只能踮着脚往上搭。
身边的男人陆续离开,她紧绷的身子才松了松,但总觉得身后有道目光挂在自己身上。
“光天化日之下,不会有鬼吧。”
“怎么会呢,老师和姐姐都说过,这世上没有鬼神,你别自己吓自己好吗?”
甘棠小声絮叨着安慰自己,说着又往四周瞅了几眼,“你看,哪里有人在看你,明明就是你自己多想了。”
嘴上这么说着,手里却是给桌垫夹上夹子后端着盆子大步往店里跑。
忽然刮起一阵北风,晾衣绳上的墨绿色床单被掀了起来,站在后方的人露出身影,不怀好意的眼神死死盯着少女跑远的身影,发出一声势在必得的笑声。
/
周砥是在那天下午回来的,想跑的黑赛也没去成,反倒是给自己塞了一肚子气。
他心烦得很,直接骑着摩托车从训练场的后门进去,一个人在场地里无脑地绕圈。
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回过家,进门的时候嗅到了空气中若有若无的尘土味道,红木圆型餐桌依旧静静地摆在那里,上面的碎花桌布还是前几过年的时候周母带他去市场一起买来的。
一切如旧,静的让人发慌。
周母喜欢沉香,喜欢在客厅南墙上那扇周父手作的博古架上熏沉香条,可如今,檀香味道比记忆中清淡了不少,不细闻已经快要嗅不到。
这种拿捏不住的感觉让他有些无端心悸。以前再怎么犯浑,在外面浪荡几天凡是回到家闻到沉香的气味就会给他一种安定感,但现在这种“家的味道”好似要随着死去的人一同消失,抓不住,摸不着。
时间只不过给了他一个缓冲的作用,最终的结局都将走向那同一处——寂静的虚无。
他往茶几上拿烟的时候,指尖捻了一层薄薄的灰,散在白净的皮肤上,有些东西就这么自然而然地浮现在脑海中。
“咱们儿子啊,将来一定能成为一名出色的赛车手。”
“哼,我看啊,咱家的钱都得让这小子败坏没了。”
“钱挣了不就是给儿子花的吗,你不乐意给他花还想给谁花。阿砥,你说是不是啊。”
……
周父周母拌嘴的时候,周砥就喜欢坐在沙发上,手里摆弄着摩托车模型玩具,他从小性子冷,耳朵听着,嘴上却不乐意搭理周母的话茬。
烟灰静燃,掉落的瞬间他下意识抬了一下手指,余温将他出神的思绪换回,他盯着前方,瞳孔亮晶晶的,却没有聚焦点,仿佛要融化在这冷清的空间。
半响,他张了张嘴,心里压的的那句“是”终究没有宣之于口。
周润霞从甘睿德那里回来的时候,手里假模假式地提着些上供用的水果。
家里除了供奉着他父母的灵位,那年哥哥嫂嫂去世以后,周润霞不知道从哪里请来一尊南海观世音菩萨像,供在次卧的东柜上,周砥每次回家都能看见她跪在那里念叨着什么。
烫着满头的卷发,嘴上涂着艳丽口红跪在蒲垫上的女人,怎么看不都像是会虔诚吃斋念佛的人。
周砥也没想明白他这个姑姑为什么突然会变成这样。
没想通,他也就不想了,反正跟他也没什么关系。
他从不信神灵,更不信什么佛渡一切。
他点了三柱香,就这么站在父母遗像面前,四目相对,却什么话也没说。
周润霞进门的时候,他已经将香插进香炉中。
香炉灰断,檀香气飘满屋内。
她故作惊讶,边说着将手中提来的水果放在遗像前,“阿砥,你回来了?”
周砥情绪不高,连看都没看她,低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她也点了一炷香,但动作很急,匆匆鞠了三躬后便拉着周砥去客厅,“来,你坐,姑姑有话给你说。”
周砥撒开她的手:“有话就说。”
“你看你,总是这样子。”周润霞倒了两杯水,“你现在还小,不懂得矿里的事情,最近这段时间煤炭价格急速下滑,矿里的效益越来越差。”
周砥撩起眼皮,瞧着这个女人。
何润霞继续说:“何冬升,就是何昀他爸,他爸负责采购和销售这方面,但是你知道,他的股份是没有你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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