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五度的大太阳, 仅仅几天她整个人就暴瘦了五斤, 每天放学走回家她都觉得自己的腿像是被灌了铅一样迈不动，时间也比往常多用了一倍。


    幸好这几天老师没变态的另外再布置作业，她回家直奔温软的床，丝毫不记得家里还有另外一个人的存在。


    “喂。”周砥一反往常, 抱着手机走到她开着的卧室门口, 有些别扭地轻敲两下门。


    半年, 足够改变一个人的习惯。


    甘棠身上出了一身汗, 瘫坐在床角边, 脸上一身的疲惫神情。


    闻声她抬起头，帽子把她的头发压得扁扁的，刘海也紧贴着头皮, “你, 你在家呀。”她下意识地捂住自己汗涔涔的额头, 企图拯救一下自己的形象。


    周砥：……


    两人从那天之后还没有说过话, 她走得早回来的晚, 有时候回家的时候周砥出去还没回来，两人的时间完美错开。


    周砥用手碰了一下鼻尖, 将视线从她白皙透着微红的脸庞上移开, 开口的时候声线匿着些微颤，“你知道外面的流浪狗在夏天怎么散热吗？”


    这人又想搞什么名堂，甘棠参不透，但也只能照实说，“吐舌头。”


    他指了指客厅墙壁, “狗还知道吐舌头呢，你这么大个人了不知道开空调？”


    甘棠顺着他视线看向已经泛黄的空调外机，上面已经积了一层灰尘，她无法判断它的年龄，也无法知晓它的功能是不是还能正常使用，“我，我没找到遥控器，而且我也不知道为它还能不能用。”


    海尔兄弟的logo印在空调的右下方，周砥真的很想骂她蠢。


    “甘棠，你是个傻子吗？”看不出空调型号也就罢了，“我给你手机是干嘛的，你不会发QQ问问我？”


    “那我之前给你发了那么多条信息你也没回我，咱俩就打了一次电话。”说到这，甘棠的委屈还无处可诉。


    “你在电话里怎么不问我？”


    “谁会记得这么小的事儿。”


    “那你热着吧。”周砥气得转身就走，卧室门被他拍的一声巨响。


    甘棠很想跟他在置辩一下，但头痛得要死，好像有无数个小虫在里面来回钻，迷迷糊糊，她靠着床边睡了过去。


    再醒来是被一阵阵冷气吹醒的，头痛的症状非但没有减轻反而还越加厉害，手臂被压得发麻，她费劲地从地上站起来，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她觉得自己应该是中暑了。


    客厅里只有一个空调，此刻正在呼呼地往外冒冷气，甘棠看到桌子一角上摆放着被擦拭干净的遥控器，忽然改变了想法。


    周砥的卧室门为了方便凉气往里进也没有关。


    “家里有没有藿香正气水。”甘棠捂着嘴，使劲压着那股想吐的恶心劲。


    她看到电脑上正在播放着的摩托车比赛视频画面突然暂停，周砥摘下耳机转过头来，看到她那张比鬼还惨白的脸。


    “你问我？”


    "哦对，你已经半年没回来了，怎么可能知道。"


    “……”


    “你能帮我去买一瓶……呕...”甘棠话说了一半急忙冲进厕所，在里面吐得昏天黑地。


    周砥缓缓皱起眉头从卧室跟出来，远远地站在外面看着她弓下去瘦削的背影，然后臭着脸出了门。


    胃里的东西全部一扫而空，胃酸灼烧嗓间，她连吞咽唾沫都觉得很不舒服，她扶着洗头台，抬眼看向镜中狼狈的自己，眼底充血，眼袋青黑，像是大病久久未愈。


    周砥买药回来的时候屋里已经没了动静，只有空调在嗡嗡作响。


    甘棠卧室门半关着，能看见床上被子鼓起小小的一团，他轻呼出一口气，平缓着跑步过后剧烈起伏的呼吸频率。


    摩托车半年没骑，要先送去换机油保养一下。


    “麻烦。”他嘴上这么说着，脚下还是不觉放轻了步伐推门进了她卧室，床上的人睡得憨香，嘴巴微张，已经陷入深睡，黑亮的头发散在枕头上，衬得她脸更加惨白。


    “喂，起来吃药。”他战术性轻咳一声，站直了身子。


    “甘棠。”


    ……


    睡那么死，他又将手悬在她肩膀处，犹豫着用多少力气叫醒她。


    清脆的一声“啪”声响起，床上的人儿下意识抓住这只“作乱”的手。


    “干什么？”


    男生的手温度本就很高，但甘棠发烧，他感觉到掌心好像被什么东西灼烧了一下，下意识地向收回。


    梦魇缠得甘棠浑身发僵，意识沉在混沌里，本能却先一步醒了。


    她非但没松开，反而攥得更狠，指节泛白，像是怕眼前人下一秒就融进黑暗里。


    月色从窗帘缝隙淌进来，薄凉又清晰，刚好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周砥能看见彼此手背上凸起的青筋，一鼓一鼓，那只手比他小一圈，指节更细，却固执地扣着他，掌心滚烫，连颤抖都缠在一起。


    两人的呼吸交缠在静夜里，一声重，一声轻。


    他收回无果，眉头越越皱越紧，只得寻了个安全距离，顺势蹲在床头，以一种极其僵硬的姿势坐在了木地板上。


    甘棠握着他的手平放在身前被子上，空调冷风设定26度恒温，卧室的温度稍热，周砥将视线从手平移到她睡着后安静的脸庞上，平日见她都是一副乖顺的样子，怼她骂她也从没见过她生气骂回来。


    周砥倒吸一口气，好像认真回想起来，从两人相识到现在他从没见过她生过气，受委屈的时候那张脸总是先瘪起来，强忍着泪水，一脸的倔样儿，不过没一会儿眼框就红的像兔子一样，然后水龙头就开始爆发，连带着鼻子和嘴唇周边都会微微泛红。


    但她头顶上好像挂着一盏热源，让她能拥有强大的自愈能力，无论在她身上发生第二天总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恢复她那倔强的生命力。


    甘棠睡得并不安稳，发烧让她的抵抗力迅速下降，姐姐再次出现在她梦中，她好像日子过得还不错，身穿黑色大衣捧着一束花敲响了家门，嘴里轻轻呼唤着她的名字。


    惊喜地叫出声，飞跑着上去去拥抱她，姐姐的脸突然变成甘睿德，她吓得停下脚步，因为她看见他手中拿的擀面杖。


    “别……不要打我。”


    “姐，你到底在哪…”甘棠突然挣扎起来，一下子甩开了周砥的手。


    她在梦里哭得很难过，周砥从睡梦中被吓醒，揉着眼睛骂了一句脏话，又缓着略微发麻的胳膊，神情复杂地看着满脸泪水的人。


    甘棠哭了多久，他就站了多久。


    夜深十分，好像总有一种带着孤寂和潮湿的思绪从四面八方飘来，轻轻包裹住人的情绪，渐渐吞噬后再将人带入漆黑的漩涡。


    月色被云朵放了出来，他的影子照耀在她的床边，好像在床上的人相互依偎着，“你会不会有一天也会放弃自己。”


    每个人心底好像都有一片废墟，有人被掩盖在底下寂静地等待死亡腐烂；有人抱着破碎的木头不断重建。


    他好像有些理解，当初张磊说的那句话。


    你们俩，其实是一类人。


    -


    就在周砥回来没几天，矿上有个人说自己见到了甘睿德，回来便在矿上传开，说甘棠要当姐姐了，因为他亲眼在平县的一家麻将馆里看到甘睿德的身影，带着金链子和墨镜，看起来混得不错，周润霞大着肚子站在收银台前，也是一脸春风得意，两人下了班还开着一辆桑塔纳走呢。


    甘棠啊，你爹发财了，你还不赶快去找你爹。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甘棠是在别人口中听到的这则消息，先是班上的同学相继来问她传的消息到底是不是真的，还有不少人阴阳怪气地恭喜她16岁喜提当姐，那一天甘棠是怎么坚持到放学的她自己也不知道。


    走在路上，她都感觉所有人都在注视她，“你看看她爹过得多滋润，卷着人家的钱就走，还自己当起了老板，自己的亲闺女倒是好，心安理得住在被骗钱人的家里。”


    “周砥这小子还挺善良，心甘情愿地养着她。”


    “切，谁知道这俩人有没有点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小小年纪不学好。”


    这个世界的恶意和嫉妒一直都存在，甘棠想不明白，为什么次次都在中伤自己，带着奚落和嘲笑的笑声四面八方传进她耳朵。


    她很想让她们闭嘴，让自己当个聋子，这样她几乎不用感知到周围散发的恶意。她双手捂着耳朵，突然在道路上跑了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他做的错事都要归结在自己身上。


    凭什么，别人凭什么要这么说自己，如果能选择，她一定不会选择出生在这样的家庭里！


    啜泣声和风声融在一起，她不顾一切地跑回了那个不属于自己的家，胸腔里的空气不断地被挤压，她喘着粗气，双手抱头缓缓滑落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