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唤醒甘棠的不是生物钟,也不是闹钟,而是那阵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找来的耳鸣声。
那声音不像外界传来的,更像是直接从颅骨内部炸开的,像有人拿着电钻抵着她的太阳穴往里拧。
她猛地睁开眼睛,额头上全是冷汗。
后来的疼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肿胀的、从内部往外挤压的钝痛,像有无数根针同时扎进耳膜深处,又像整个头骨被人箍住,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收紧。
疼了大概一两分钟,或者更久,她分不清了,耳鸣像潮水一样,涨上来,退下去,就在那阵剧烈的疼痛稍微缓和的间隙里,她偏过头,看见了自己的扮半掩着的卧室门。
外面的天早就黑了,客厅里的夜灯透过玻璃映出一团模糊的光晕,而在那团光晕里,站着一个人影。
“醒了?”周砥的嗓音有些哑,恍惚听着好像是要感冒。
钝痛过后的脑袋昏昏沉沉,她分辨不出真假,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
“你怎么了?”
甘棠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从床上坐起身体。
他声音绷直,强势地,毫无阻挡地传进她耳朵,“说话。”
“我没事。”
“刚才都快把自己缩成刺猬了,还嘴硬呢。”
“我不用你可怜。”
“少往脸上贴金,我什么时候可怜你了,我只是看不惯某人死要面子,狼狈又可笑。”
甘棠又沉默了,她知道他一向嘴毒,狗嘴里吐不出什么好话来,也知道自己现在的状况到底有多差,最近耳鸣声找上门的频率变高不少。
“明天六点,起来我带你去医院。”
“不用麻烦你。”
右耳传出一声门闷响的声音,甘棠低着头看到橙黄色地板砖上的一块黑影。
下一秒周砥攥住了她的肩膀,让她的身子瞬间绷直。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咫尺,他看到她翕动的睫毛和眼下的青黑,她看到他眼底的愤怒和微微发红的眼尾。
“甘棠,当初是你说让我不要赶你走,你现在这副样子又是给谁看啊?你现在是耳朵不太好使,又不是哑巴,长嘴是干什么用的,疼了不吱声,傻了吧唧的。”
甘棠说出那句“那你别管我了”的时候,声音是抖的。
周砥攥着她肩膀的手没松,闻言反倒扣得更紧了些。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话噎住了,眼底那点红意更深了几分。
他气急反笑,“行,甘棠,你真行。”又猛地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没了那股钳制,甘棠的肩膀反而觉得空了一块。她没抬头,只是垂着眼,盯着自己放在膝头的手指,那几根手指正不自觉地蜷缩着,指甲陷进掌心里。
客厅里夜灯的光晕落在地板上,两个人的影子隔着一道缝隙,谁也不挨谁。
沉默大概持续了十几秒。
然后甘棠听见周砥的脚步声折返过来,比去时更重、更急。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就被一股力道摁着肩膀,仰面摔回了床上。床垫陷下去,她的后脑勺磕在枕头上,不疼,但眼前一花。
周砥一只手撑在她耳侧,另一只手还按着她的肩,俯身下来,那双总是冷淡的眼睛此刻像烧着了,燃着火。
“你让我别管你?”他一字一顿,声音压得很低,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甘棠,你当初求我别赶你走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甘棠被他摁着,动弹不得,她偏过头去不看他,眼眶却已经开始发酸,眼泪
“你现在是想怎样?把自己熬死?熬成一个聋子,一个废人,然后觉得我就能心安理得把你扔出去?”周砥的呼吸很重,鼻息扫在她脸颊上,带着点凉意,“你想都别想。”
甘棠咬着唇,唇瓣已经被咬得发白。她用尽力气想把他的手推开,但那点力气在周砥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放开我……”她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像冰面下被压碎的水流。
“不放。”周砥说,“你今晚就是把天捅个窟窿,我也不放。”
就是这句话,像一把钝刀,不偏不倚地捅进了甘棠心里最软的地方。
她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没有声音,只是大颗大颗地从眼角滑落,顺着太阳穴淌进发根里。她哭起来的时候比疼的时候还要安静,肩膀细微地颤动,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响。
周砥的手僵住了。
他看见她眼尾那道晶莹的泪痕,在夜灯光晕下亮得刺眼。
他摁着她肩膀的那只手不自觉地松了力道,大拇指却忘了收回来,就那样贴着她锁骨上方的一小片皮肤,能感觉到她在发抖。
“哭什么。”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明明是想说什么狠话,出口却变了调,“我说你两句你就哭,我还没说你当着我面装死的事呢。”
甘棠的眼泪止不住。她抬起手臂挡住自己的眼睛,不想让他看见这副狼狈样子,可是她越是想忍,胸腔里那口气就越是堵得慌,最后连呼吸都变得一抽一抽的,像小时候受了天大的委屈又不敢出声。
周砥看着她用手臂挡着眼睛的样子,看着她拼命咬住嘴唇却还是泄出细微呜咽的样子,胸口那个地方突然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他垂下眼,骂了自己一句。
然后他松开她的肩膀,改为撑在她身体两侧,低下头去,额头几乎要碰到她挡着眼睛的那条手臂。
“……别哭了。”他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没有要赶你走。”
甘棠听见了。
她什么都听见了。
正是因为听见了,她才更想哭。
她拿开手臂,泪眼模糊地去看他。周砥的脸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眉骨那道浅浅的疤,能看清他眼尾那片还没褪去的红。他的表情很复杂,眉头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分明还带着怒意,可那怒意底下压着的东西,她从来没有在他脸上见过。
她忽然抬起手。
那一巴掌落在他脸上,不重,甚至算不上打,更像是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推了他一下。掌心贴着他的脸颊过去,指尖扫过他的下颌线,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周砥没躲。
他甚至没有眨眼,就那样定定地看着她,看她红着眼眶,鼻尖通红,头发散乱地铺在枕头上,狼狈得不像样。
“你混蛋。”甘棠说,声音又哑又碎。
周砥沉默了两秒,忽然偏过头,像是被气笑了,但那笑意没到眼底,只在他嘴角挂了很短的一瞬,就消失了。
“嗯,我混蛋。”他说,直起身,顺手把床头那盏台灯拧开。
暖黄色的光一下子铺满了半个卧室,把两个人都照得无所遁形。甘棠的眼泪还没干,被他这么一照,下意识又偏过脸去,拿手背胡乱擦了一把。
周砥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的左脸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是她刚才留下的,他自己似乎毫无察觉。
“明天六点,去医院。”他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语气不像商量,更像通知,“你要是再跟我说‘不用麻烦你’,我就把你扛上车。”
甘棠吸了吸鼻子,没应声。
周砥等了几秒,转身要走。
“周砥。”她忽然叫住他。
他顿住脚步,没回头。
“你走吧,去比赛,去做你想做的事。”甘棠说的很快,像是在掩盖着自己的情绪,不想让他看出心里的自卑和脆弱,“还有,……你脸上的伤,我没用力。”甘棠的声音还带着哭腔,却固执地补了一句,“你别想赖我。”
周砥背对着她,肩膀动了一下。
这次是真的笑了,很轻很短,像风吹过一片枯叶。
“知道了。”他说,然后走出了卧室,顺手把门带上了。
门合拢的瞬间,甘棠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了进去。被子下面,她终于哭出了声,闷闷的,很低很低,像是怕隔着一道门板还会被他听见。
而门外,周砥靠在走廊的墙上,仰起头,盯着天花板那盏没开的灯,站了很久。
他抬起手,指尖碰了碰自己的左脸。那片皮肤上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凉丝丝的,像冬天里忽然而至的一片雪。
“还真他妈疼。”他低声说着。
作者有话说:
读者朋友们好久不见,真的是好久了,三月初因为身体原因意外住院,出院后马不停蹄地开学,中旬正式开始我的巡考之旅,一直到前两天,整个四月的考试刚刚结束。这个2026年的春天我会记一辈子,四月份的每一周或者说平均不到一周我都在转场考试,不是在顺风车上就是在高铁上,身体上极度的乏累不会产生什么不良影响,顶多就是累得倒头就睡。但是心理上一旦出现波澜,那就真的是“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已经感冒一周至今还没痊愈,我回了家,身心上得到治愈。“每个人都会在自己的二十多岁痛哭。”野心和能力的不匹配在短短几天教会我承认自己的普通并没有什么,只要努力地,不停歇地,不留遗憾地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我们都是最棒的女性。除了死生无大事。妈妈也说人生怎么活都能活,问题是你想怎么活,活出什么样的人生来。如抽丝剥茧的生长痛般,希望我们都能在经历中慢慢找到自己的平衡点。之后的更新仍旧会慢些,毕设答辩,拍毕业照还有跟我的大学生活,珍贵的大学朋友们说再见。大家放心,不会坑这篇文,谢谢你们的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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