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加快脚步走过去,越走越近,那团红色在她眼里越来越清晰,等她站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住了。
铁门上被人泼了大片的红漆,从门板顶端一直淌到门槛,像一道凝固的瀑布,上面还用黑色的油漆写了两个字,歪歪扭扭的,笔划粗粝,像一个不会写字的人对着模板描出来的——‘偿命’。
那两个字在红漆的背景上格外刺目,像一道没长好的伤口,在夜色里发着暗暗的光,门框边的墙上也溅了几滴,像飞溅的血珠。
甘棠站在那里,看着那两个字。
她没有尖叫,没有发抖。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扇熟悉的老门被糟蹋成这个样子,风从窗子里灌进来,吹得她外套下摆翻了一下。她忽然想起白天电话里那个男人最后那句话——我们老板说了,不妨好好陪你玩玩。
这就是他们陪她玩的第一局。
她慢慢走上前,伸手摸了一下门板上的漆。还没完全干透,指尖沾上一层黏腻的、带着刺鼻气味,她把那根手指收回来,垂在身侧,没有擦。
然后她转过身,准备进屋拿手机报警。
就在她转身的那一瞬间,她透过楼道的窗子看见了周砥。
他站在路灯下,黑色越野车停在他旁边,黑夜把他的轮廓染成深灰色,车灯没有开,他就那么靠在车门上,手里拎着一塑料袋东西,正抬头看着她。
不知道他站了多久。从她的角度望去,他的脸有一半落在从窗户里漏出来的光线里,另一半沉在暗处,看不清表情。可他整个人的姿态是静止的,像一尊被钉在那里的石头。
甘棠愣了一瞬。
几乎瞬间,她飞奔下楼,不知道自己是哪一步开始加速的,脚下的路好像突然变短了,短到她几步就走到了他面前。
她停在他跟前,隔了不到一只手臂的距离。
周砥抬头沉沉地看着她,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往下,看到了她指尖上沾的那层红漆。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里那袋东西放在车顶上,然后伸出手,把她拽进了怀里。
这个拥抱来得很快,快到她还没来得及准备好。
他的手臂收得很紧,紧到她整个人被嵌进他胸口,脸颊贴着他的外套,能听见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声,他身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混合着一路开车的风尘,还有一点点汗味。
甘棠的额头抵在他锁骨的位置,把脸埋了进去,她的肩膀开始抖,从很轻到很重,像憋了一整天的什么东西终于从缝隙里挤了出来。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把脸埋着,鼻尖蹭着他外套的布料,眼泪浸进去,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湿痕。
周砥的一只手按在她后脑上,掌心覆着她的头发,没有动,就那么覆着,像在挡什么风,另一只手箍在她后背,用了力气,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嘴唇贴着她的发心,低声说了两个字——
“没事。”就两个字,可他说得很沉。
甘棠在他胸口闷了一会儿,慢慢地止住了抖,她没有松开手,头也没有抬起来,就贴着他闷闷地问了一句:“你怎么来了。”
周砥没回答,他只是收紧了手臂,把她又往怀里按了按。
甘棠从他怀里仰起脸,额头上蹭出一道薄薄的红印,眼眶还湿着,可她的嘴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周砥看到那个欲言又止的表情,忽然把那口气叹出来了。
“不来?”他盯着她,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咬碎了什么才说出来的,“等着你像五年前那样,自己一个人扛着所有事,然后一声不吭地消失?甘棠,你让我给你时间,我给了。然后你转头就一个人坐火车回来,发那篇东西,消失一天,准备一个人应付那帮人的威胁吗?”
他停了一下,喉结动了一动,像是把那句重话咽下去了一半。
“不是,不是的。”甘棠能感受到他胸腔的震动,“我只是——不想让你担心,也不想连累你。”
他的声音低下去,“我没拦你。因为我觉得你自己想明白的事,比我拦着有用,可我没想到你想了五年,想出来的办法是你一个人把所有的脏水都接住,然后指望我干干净净地站在外面看。”
他抬手擦了她脸颊上一道泪痕,动作很轻。“甘棠,我跟你说''我等你'',不是让你一个人冲在前面,我是说——你往前走的时候,我会跟在你旁边。”
甘棠把脸重新埋进他胸口,额头抵着他的锁骨,肩膀开始抖,比刚才更厉害。周砥没有说话,只是把下巴搁在她头顶上,手按在她后脑。
过了很久,她闷在他衣服里说了一句:“对不起。”
“不要说对不起。”周砥说,“我要你说‘以后不这样了’。”
甘棠在他怀里吸了一下鼻子,过了一小会儿,她闷闷地、含含糊糊地重复了一句:“我保证以后不这样了。”
周砥低头看了她一眼。
他嘴角没笑,可他脸上绷了一整天的东西终于松了一根弦。
“我都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今天比赛,他的心从来没有这么着急过,就像是悬在空中没有着力点,从头到尾他只想着能快些见到她。
“走吧。”他说,“这屋今晚不能住了。他们知道你在哪。”
“去哪?”
“去你当年睡完又抛弃我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chapter 56 正事是用来
周砥松开一只手, 从兜里掏了手机,对着被泼了油漆的大门拍了几张照,当作证据留存。然后牵起甘棠的手, 往记忆中的那条小路走去。那里依旧漆黑一片, 没有路灯,路间只能容纳一人前行,甘棠落后周砥一个身位,地上的青石板砖磨损地光滑, 她走得稍慢, 一直低着头。
周砥走在前面, 比她高出一个头多的身量在那条窄巷里显得有些拥挤。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打开了手电筒——白光从前方打过来, 照亮了脚下磨得光滑的青石板,也把他后背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甘棠看着他。
他的肩膀比五年前宽了,常年骑机车的人肩背的肌肉线条很紧, 薄外套底下能看到肩胛骨的形状随着他走路微微起伏, 像两片收敛起来的翅膀。他走得不快, 因为迁就她的步子, 每一步都踩稳了再迈下一步, 可他的后背始终微微绷着,像一堵会呼吸的墙。
甘棠的心情很低落, 跟那些‘苍蝇’斗争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他们在暗处,早上那通电话里,那个男人的声音像一条蛇一样游进她耳朵里,到现在还在她脑子里盘着,吐着信子。
她孑然一身, 怎么报复她她都能没有后顾之忧地反击,可是现在不行。
她低着头,一步踩在青石板上,脚底打了一下滑,人往前趔趄了一小步。
握着她那只手猛地收紧了,她踉跄的半拍里,那只手的力道稳稳地把她拽住了,没让她摔下去,甘棠被拽得往前了一步,鼻尖差点撞上他的后肩。
她抬起头。
他把她的手攥得很紧,紧到她能感觉到他虎口处那层厚茧,是握把磨出来的,那股力道让她安心——他说他要跟自己并肩向前,一同面对。
她不怕那些人冲着她来。她怕的是那些脏水泼到周砥身上,怕明天一早打开手机,铺天盖地的标题把“周砥”和“杀母仇人的女儿”绑在一起,怕他干干净净的前程被她连累。
他伸手在她面前打了个响指,唤回了她飘走的思绪,“到了。”
甘棠从他肩膀旁边探出头去,那扇门还是记忆里的那扇深褐色的木门,漆面有些斑驳了,她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弯腰开锁的动作。他的脊背弯下去,又直起来,伸手推开了门。
“进来吧。”他说。
甘棠慢慢踏进去,显得很安静。屋里的陈设和记忆中相差无几,甚至连一丝灰尘都没有,像是有人每天都在擦拭、在归整,像一个被封存了五年的标本盒,等着谁来打开看一眼。
一切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周砥脱了外套,只剩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老头衫,薄薄的布料贴在他身上,肩背的线条被灯光勾出来。他从电视柜抽屉里扒拉出泛黄的空调遥控器,单脚踩上沙发把空调上的罩衫扯下来,老旧的空调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隆,像被吵醒的困兽,然后拖着年迈的身体开始送风,风里带着一点尘土的味道。
甘棠还在打量这个给过她温暖的家——茶几上那只搪瓷缸还在,窗台上那盆仙人掌还在。
她正看得出神,突然听到他问了一句:“你回来过,是吗?”
甘棠一顿,转过身去看他,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的脸笼在一层半明半暗里,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他站在空调出风口下面,老头衫的下摆被风吹得微微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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