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航的行李箱就放在一边。他的时间非常紧张，在机场转机三小时，他要从3号航站楼赶到1号航站楼，这意味着他和许宁洛最多只能吃一个小时的晚餐。


    “不，我觉得你没有变，还是很特别。我那时候总觉得，自己很聪明，可以看透同龄人在想什么。但是后来发现，我琢磨不透你。”


    “我那个时候就有那么难懂？”许宁洛问。


    司航点点头，说道：“对。很难懂。我夹在练习册里的巧克力，你自己没有要，给别人吃了。你让我给你写同学录，我本来很开心，认真写了联系方式，你也没联系我。我给你写了信，你也没有回我。我当时想来想去，想不通。总觉得你好像有点喜欢我，又怕是自己误解了。”


    “什么？我没吃你的巧克力？你的联系方式不是被你自己划掉了嘛？你说你给我写了信，但信我也一封都没收到。”许宁洛目瞪口呆。


    坐在对面的司航继续问道：“那大三的时候，我去你在的城市。本来想和你见个面，结果听人说你恋爱了，我想了很久，还是没有找你。”


    “大三？我那时候没有恋爱。”许宁洛一脸震惊，她和方铮恋爱已经是大四的事情了。


    “谁跟你说我那时间恋爱了？没有没有！”许宁洛一时语气激动起来。


    司航看起来比许宁洛更疑惑，他迷茫地回答道：


    “沈恬心。她不是你的好朋友吗？”


    第31章 苦涩甜心


    沈恬心研究生毕业后，并没有像父母期待的那样成为一名前途无量的banker，而是成为了湾区的一名儿童游泳教练。


    当不成banker主要有两个原因。一是她的本科学校和研究生阶段的学校实在是没什么竞争力。在高手云集的留美金融圈，她的优势几乎为零。二是因为她的确是对这个行业毫无兴趣。沈恬心在事业上没什么企图和野心，也并没有加入实习狂卷大军。她平静又平淡，父母给她安排了一幅错误的未来蓝图，她也懒于反抗，而是先接纳下来，再用剩下的时间缓慢摆烂。她拒绝在金融行业实习，也拒绝往任何金融机构投简历，而是用她小学时代学会的技能——游泳，找到了现在的工作。当初父母让她学游泳仅仅是为了能考一个国家二级运动员的证书，这样高考就可以加分了，并没有期望她能拿这项技能作为职业。她看上去与世无争，实际上却在用自己的方法抗争，顽强又消极。


    秋天是学游泳的淡季。沈恬心给两个学生上完一对二的课程就准备回家。她刚换好衣服，吹干了头发，就收到了许宁洛发来的消息。


    许宁洛的消息洋洋洒洒，最让沈恬心触目惊心的是“司航”两个字。已经被刻意抛掉的回忆又重新泛了上来，沈恬心感觉到了一阵凉意。她在美国过得并不如意，而许宁洛却在国内风生水起。明明当时她们两个是一样的，至少都是同一起跑线。她们都在一中的文科班，都一起吃食堂索然无味的饭菜，一起吐槽时常讲错题目的地理老师。沈恬心愤愤不平地想，在许宁洛还土得掉渣，穿学校后街买的几十块钱的衣服的时候，她沈恬心已经在备考托福准备出国了。沈恬心点开许宁洛的朋友圈，看见她穿着制服坐在湾流650发动机上的形象照，又抬头看了一眼自己刚上完游泳课苍白的脸色，不禁感到悲伤起来。为什么许宁洛能弯道超车？沈恬心不懂得上帝这样不公平的安排。此时此刻，她第一次如此渴望自己是一位华尔街banker。如果自己如父母期盼的那样，在华尔街叱咤风云，那么区区一个许宁洛怎么可能会让自己产生落差感。


    她三言两语打发掉这位昔日的同窗兼好友，整理好情绪打算去完成今天一件很重要的事。


    她要和tinder上认识的白人男工程师见面。


    沈恬心来美国八年了，认识异性的方法还是停留在tinder等各种交友软件上。她从未在学校、工作、活动、真实生活中结交到过靠谱的、礼貌的、有正常工作的男人。她的交际圈很小，性格又内向，不爱参加任何party或者其他社交活动。tinder是她唯一的交友工具。上面的人形形色色，中东人占了大头，还有不计其数在寻找炮友，在沈恬心看来，真正意义上值得认识的人寥寥无几。之前也和上面认识的男人见过面，但总是毫无结果。沈恬心突然发现，频繁出现于各大交友软件上的，好像反反复复就是那一拨人。有的国人热衷于在上面约炮，把“no serious relationship”几个字明晃晃写在个人简介里。有的白人热衷于寻找亚洲女孩，满足自己的yellow fever。还有一群热情过度的中东男人，似乎每天24小时在线撩妹，手段却极其拙劣。


    沈恬心和这次要见的对象已经聊了两周，这对于在线交友来说已经是一个非常漫长的聊天过程，是时候来一场面对面的交流了。目前沈恬心知道的情况是对方名叫David，35岁，家在洛杉矶，名校毕业，目前在湾区某家生物科技公司工作。已知的信息都过关，沈恬心认为可以进行一场会面。她想，许宁洛见司航，自己见白人工程师，那么也算是不比许宁洛差了。沈恬心把头发扎成一个马尾，在游泳馆的洗浴间化了个淡妆。在前往约定场所的过程里，沈恬心脑海里反复想象的是司航与许宁洛重逢的场景。她不禁开始往命运的的方向思考。难道世界上真的有命运这种东西吗？命运互相交错的两个人，难道不管相隔多么遥远的时间和空间，都能重新相遇吗？


    沈恬心怀着复杂的心情坐在David面前。白人小哥蓝眼睛，一头棕发，留络腮胡，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个子看起来挺高的，不难看，但也不算什么帅哥。沈恬心性格内敛，不太擅长和异国人士聊天，大部分时间都陷入尴尬的沉默。她静静地喝自己杯子里的果汁，并不接对方的话题，但David却表现出极强的耐心，循循善诱，一直努力找话题活跃气氛。


    “我很喜欢中国的女孩子。文静，有礼貌，聪明，长得又很可爱。我也喜欢中国，所以想找一个中国的女孩认真交往。”David满脸认真地说道。接着，他打开一个汉语学习的APP，补充道：“你看，我也在学习中文。”


    沈恬心瞄了一眼，看见了他手机里那个熟悉的绿色聊天APP。她似乎在哪里听人总结过，如果某个白男热衷于网上交友，又安装了微信，那么八成就是专门对中国的女生下手。这种人尤其热爱亚洲女性的顺从和小巧，开始说得情真意切，实际上只想上床不想恋爱。


    “你去过中国吗？”沈恬心忽然问道。


    David愣了一下，回答道：“我没有去过中国，但我有很多中国朋友。”


    为了拉近距离，David打开自己的手机相册，给沈恬心展示自己和中国朋友们的合照。沈恬心看了几张，发现清一色全是女孩子。有几张是他和女孩子一起看球赛，女孩脸上印着的却是韩国国旗。


    “这好像不是中国人吧。”沈恬心指着那张女孩举着韩国国旗的照片问道。


    David拿过手机，尴尬地笑了笑：“不是吗？我有点分不清。但我是真的很喜欢中国的文化，期待有一天你能带我去。”


    “那你最喜欢中国文化里的什么呢？”


    “嗯…这个嘛…中国的食物很不错。kimchi是中国的吗？”


    “kimchi？这个发音是韩国的，韩国泡菜的意思。但是中国也有泡菜，四川泡菜味道就不错。”沈恬心垂着头，心不在焉地解释道。她的心已经凉了一大半。口口声声说喜欢中国，热爱中国文化，却连中国和韩国也分不清。可能在眼前这位白人小哥眼里，中国、日本、韩国、新加坡都是一样的。他喜欢的是黑头发和黄皮肤，喜欢亚洲女孩小巧的体格，喜欢内敛而文静的性格特质，喜欢在他们眼里长相幼态化的形象。就像小孩喜欢芭比娃娃一样，他喜欢的是亚洲娃娃，吸引他的只是一张亚洲皮囊。


    见沈恬心若有所思的样子，David继续说道：“我们可以先从朋友开始做起。你当我的老师，教我中文。这个周末就可以来我家，我们可以自己动手做饭吃。”


    沈恬心并不能接受在确立关系前就去对方家里做客，在这一点上，她保持着极为矜持的传统。况且第一次见面就邀请女人去家里的男人，想要的也不仅仅是作客而已。


    沈恬心拒绝了David一起吃晚餐的邀请。David依旧百折不挠，强烈建议和沈恬心互加微信，并打开自己的微信二维码让沈恬心扫。看得出来，David对这款中国的聊天工具已经得心应手了。沈恬心只好抛出了自己拒绝别人时用的杀手锏：


    “不好意思，我没有微信。”


    说完，沈恬心匆忙地拎包离开。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她心里那股悲凉之情，在遇到一个不怎么靠谱的约会对象之后，酝酿得更加浓烈。她想到许宁洛环游世界，风光无限，还能不费吹灰之力就和司航重逢，又想到自己在异国，只能和这样奇葩的男人约会。人生公平吗？她在某一个阶段似乎超越了许宁洛，但许宁洛却在三十岁之后弯道超车了。她打开和许宁洛的对话框，聊天记录停留在许宁洛说要在新加坡机场和司航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