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思碧说得没错。即使她条件苛刻，想来律所实习的学生也会蜂拥而至。


    申蓝原本的计划是一下班火速回家，洗完澡后炖一锅罗宋汤，再点一盒最爱的酱牛肉，边追剧边吃饭。这种突如其来的饭局好比是法院通知提前开庭，让她措手不及。参加律所同事组织的饭局，对于申蓝这样的INTJ来说，是比工作还要费神的事。她早些年在一家外企工作，base海外某个城市。根据当地的职场文化，一下班大家全部回归生活，工作消息是一律不回复的。这让申蓝错过了学习酒桌文化的最佳时期。在这个连大部分实习生都懂得如何打圈敬酒的氛围里，申蓝每次都如坐针毡。


    被邀请的人浩浩荡荡有十几个。除了左律师出差在外没有来，团队里几乎所有人都出席。庄思碧把饭局定在了一家米其林二星餐厅，价格不菲。申蓝正在诧异她为何如此大手笔，一进包厢立马明白了。庄思碧和一个正在打电话的男人坐在正当中的位置。男人穿一身正装，并不抬眼看众人，而是专心致志地打着电话。


    庄思碧朝众人做了一个“嘘”的手势，示意大家安静。十几个人悄然无声地坐着，庄思碧笑意盈盈地看着男人把电话打完，才款款起身介绍道：“这是我的男朋友，Kevin，大家都眼熟吧？”


    Kevin是一家小额贷款公司的老板，之前左律师做过Kevin公司的常法。然而左律师业务繁忙，因此经常让当时还是授薪律师的庄思碧代劳，与Kevin公司对接。没想到能把甲方变成男朋友，庄思碧倒是有几把刷子。那边庄思碧在点菜前介绍Kevin公司的主营业务，服务员举着菜单来了两三次，庄思碧也没有停止演讲点菜的意思。Kevin端坐主位，宛如上街参与选举热身的政客，任凭助理热情洋溢地介绍。


    庄思碧显然很喜欢这个男友，并把他归于“拿得出手”这个分类中。之前庄思碧也有交往对象，但她认为那些男友不过是不重要的小角色，无法成为自己的人生合伙人，因此从未如此大张旗鼓地公开，而这一次，Kevin是必须要拿出来秀一下的了。再者说，Kevin作为团队的甲方，请律师们吃个饭也是应该的，庄思碧觉得自己的行为并不突兀。


    小陆站在申蓝旁边，小声问道：“什么时候能点菜？吃完还得回学校，回学校得坐一个半小时地铁。”


    “小陆，你来点一个。”庄思碧正好cue到了自己的实习生小陆。


    小陆大概是真的饿了，点了个虾仁蛋白炒饭。服务生刚要下单，Kevin却笑着说道：“果然还是小朋友，还不会点菜。这里的海鲜河鲜是最好的，点那些吧。炒饭什么时候不能吃。回学校食堂炒饭管饱。”


    “我不太吃海鲜…”


    “那是你还不懂得品味好东西。你现在是学习的时候，学到东西是最重要的，钱是第二位的。你看，你的带教律师带你来这样的地方，也算是带你长见识。不要再抱怨实习工资低了。”


    Kevin说话时和庄思碧一样笑盈盈的，也许自认为开了一个平易近人的玩笑，但却把小陆说得尴尬无比。大概是庄思碧私下和Kevin说了实习生抱怨低工资，因此Kevin选择在这个时候提点小陆。之后的点菜过程也颇为奇妙，只要别人点一个什么菜，Kevin必加反驳，理由各式各样，要么不是季节，要么不是特色。最后还是按照Kevin自己的想法点了一桌。说是让那大家尽情点菜，实际上还是按照他自己的喜好点。点完了菜，Kevin掏出雪茄，悠然自得地抽了起来。


    小陆频频看表，申蓝也暗暗着急，庄思碧的饭局破坏了自己原计划的快乐周五。等到庄思碧和Kevin热热闹闹地点完菜，申蓝早已饥肠辘辘。米其林二星的餐厅，坐落在景区一处隐秘的山水之间。服务员们都穿白底蓝花的旗袍，很有些意境。有意境的不止是服务员的服装，还有上来的菜品，精致小巧，小巧到每一道菜都不够每个人分着品尝一口。席间还飘散着Kevin抽得酣畅淋漓的雪茄味，令申蓝无比头疼。一顿饭吃下来，申蓝精疲力尽，但是致命的是，她并没有吃饱。在经历了几个小时的无效社交，听Kevin和庄思碧两人讲述了相恋过程之后，申蓝觉得自己更饿了。这家餐厅还以自制月饼而闻名，饭局接近尾声，临走时餐厅送了每个人一个自制月饼。申蓝想，等会回家路上还得靠这个月饼充饥。


    冗长的饭局结束，小陆飞奔向地铁站，申蓝也准备回家。席间庄思碧的欢欣鼓舞，也许她的确是认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完美的男友。申蓝想，或许不论男女皆是如此，交往对象受到的待遇也并非人人相同。遇到认为“拿得出手”的对象就高调展示，遇到“拿不出手”地对象就低调行事。能不能拿得出手的标准，无非就是外貌、经济实力、事业发展。只要这几项过关，似乎就被认为是够格的伴侣，是值得炫耀的，也不管他是否有礼貌，是否够谦和，是否会在吃饭时让实习生下不来台，是否会不问在场人士的意见就自顾自抽烟。仿佛这些东西和金钱和事业相比，完全不值一提。申蓝走到公司楼下，准备上楼拿电脑回家，忽然收到了程潜的信息。


    “饭局怎么样？”


    申蓝苦笑了一下，回复道：“不怎么样，还是很饿。没吃饱。”


    “那我带你去野餐好了。”


    “你在哪儿？”发完信息，申蓝四处张望。


    程潜回复道：“我都看见你了。我就在喷水池旁边。”


    申蓝回头张望，发现在远处的喷水池旁边，果然坐着程潜。一身黑色的冲锋衣，带了个黑帽子。


    “你怎么不叫我？”申蓝一边朝程潜奔跑，一边问道。


    程潜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你上次不是说，让我不要离你太近吗？我也不敢喊你，怕被你同事听见你会尴尬。”


    程潜手上拿着保温袋，里面装了满满登登的东西。他晃了晃袋子，兴奋地对申蓝说道：“我带了吃的，咱们到旁边那个公园里吃。你不是饿了吗？等下你要帮我多吃点。”


    申蓝刚才米其林二星充满刻意精致的餐厅出来，现在又和程潜来到了朴实无华得公园长椅上。程潜把保温袋里的饭盒一个个拿出来，摆在长椅上。排骨汤、炒鸡蛋、手撕包菜、一大份面条，甚至还有申蓝日思夜想的酱牛肉，东西都还是热腾腾的。申蓝本来就饿，此时更是难以自持，坐在程潜旁边不计形象地吃了起来。


    “你自己做的吗？”


    程潜拿着面条吃了一口，回答道：“我妈妈做的。今天她来看我。”


    “那她做完了饭怎么不陪你吃？”申蓝问道。


    程潜没有回答。申蓝并不在意，继续说道：“你妈妈做饭很好吃啊。谢谢你给我带吃的！”申蓝被食物所治愈，还沉浸在家常菜的快乐里。对于此刻的申蓝来说，和程潜在长椅上吃的这一顿，比庄思碧和Kevin请的那顿开心满足得多。


    “不，应该是我谢谢你才对。谢谢你今晚陪我吃饭。不然我今天就得一个人吃了。”程潜说完，又默默低头吃起了碗里的面条。


    申蓝笑道：“这有什么？陪你吃饭也需要谢吗？”


    她下意识地朝程潜碗里看了一眼，发现他那碗面条上，卧着两颗荷包蛋。


    程潜抬起头，对申蓝说道：


    “今天是我的生日。”


    申蓝一时有些惊讶。她并不知道今天是程潜的生日，因此没有给他准备任何礼物。她掏遍了包包的每个角落，只掏出来那个餐厅自制赠送的月饼。


    “不好意思啊，没给你准备蛋糕。用这个月饼代替一下吧。”申蓝半蹲着把月饼包装盒撕开，用随身携带的便携水果小刀把月饼切成了两份。


    “咱们再找个时间，我买个蛋糕，咱们重新过一次。今天先将就一下，这个月饼据说也是蛮好吃…”


    “姐姐，”程潜把其中一块月饼拿起来，低着头吃了下去，随即又抬起头来，像以往那样抬头来，像小狗一样望着申蓝：


    “姐姐，你像上次那样摸摸我的头吧。”


    第35章 特殊考核


    为了和林先生见面，柳若嫣下了大功夫。先是在见面前饿了整整三天，为的就是能够穿进那条腰身极紧的水蓝色盘扣连衣裙。刚做了不久的价格不菲的亮色美甲，柳若嫣去美甲店卸了，换上了透明的淡粉色。另外，宋远还给柳若嫣准备了最强的上分工具。


    和林先生喝咖啡，柳若嫣并不是空着手去的。上一次的东坡肉给她拿了极高的见面分，这一次自然也要继续努力。


    于是这一次，她提的保温盒里又装了油焖笋和宋嫂鱼羹。两样都出自宋远之手。


    和柳若嫣正好相反，宋远在厨艺上颇有天赋，不仅烘焙做得好，中餐也拿手。柳若嫣之前从来不认为一个男人会做菜有什么特别的魅力，直到中午出发前宋远把这两样放在保温盒里递给她，她才小小地震惊了一下。


    她不得不震惊，因为实在太香了。香味甚至漫出了保温盒，在她周围肆意飘散。


    “这个季节没什么好的笋子，你将就一下吧。”宋远的声音依旧低沉缓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