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去何太太家参加聚会，她都属于镶边的角色。什么时候缺个人，何太太才会拉她去。然而现在，她已经成了常规组里的一员，就连合照里也能挤到miu妹的右边了。miu妹是名副其实的白富美一位，之前都直接喊柳若嫣大名，现在竟然也悄悄地在“若嫣”两字后面加了“姐姐”，讲话的时候眉眼弯弯，笑脸灿烂。即使是每周一次的烘焙课，Dior姐她们也必须等柳若嫣来了才让老师开课。当柳若嫣说话的时候，原本那些不耐烦的人也消失了，迎接她的是一双双期待而真诚的眼睛。何太太甚至邀请她在自己拍vlog的时候一起出镜。柳若嫣表面上云淡风轻，夜里却悄悄在何太太的那条vlog下面翻看网友评论。当她看见有不少人夸出镜的自己漂亮的时候，心里难免沾沾自喜。柳若嫣立马换上小号，在评论里给自己的大号引了不少流。原本毫无希望的账号忽然拥有了一大波关注者，这让柳若嫣很是自豪。一时间跌入谷底的生活开始峰回路转，她认为自己这一次才真正选对了路线。


    在喜悦之余，柳若嫣有些惶恐不安。她知道这些转变，是东坡肉、宋嫂鱼羹、油焖笋的加持才给她带来的。对林先生那样的男人来说，有个年轻的女人在身边自然是最好的。但这个年轻的女人要是只知道玩乐，着实也没有必要把她变成女朋友。柳若嫣之前就听公司的前辈说过，这些独身的有钱老男人，最爱找的是高级私立医院的护士。懂得生活里必备的一切护理知识，每天按时给他们量血压测血糖。是护工又是女朋友，交往起来格外舒心惬意。柳若嫣听着有些别扭，但到目前为止，她体会到的仅仅是甜头而已。她对冰山下隐藏的世界并非浑然不觉，而是坚信自己有应对、躲避和抽身的智慧。


    柳若嫣再也不去计较衣服是否是当季新款，手腕上有没有和大家一样的梵克雅宝手链。因为按照现在的实际情况，这些以往的短板，反而成了她“朴实”的优点，十分有利于打造自己踏实不物质的人设。柳若嫣明白，穿金戴银一身名牌，反而会引起林先生的反感。林先生现在视柳若嫣为一块与其他女孩截然不同的璞玉，在牌桌上也对她赞赏有加。林先生只是把她带在身边，简单地跟大家介绍“这是若嫣”，众人便已心领神会。她目前是入围选手，表现优异，极有可能进入总决赛，成为林太太的有力竞争者。但还没到最后揭晓的时候，所以大家对她既谄媚又小心。何太太家的聚会，柳若嫣现在已经参加了好几场。


    “若嫣，你自己去和其他小姐妹们聊聊天吧。不用总陪在我身边。我们老年人打牌，怪无聊的。”林先生自嘲道。从晚饭后入座打牌开始，柳若嫣一直坐在身边，林先生对柳若嫣的陪伴很是满意。


    柳若嫣回答道：“没关系，我不饿。坐这儿挺好的，我喜欢看您打牌。”


    “那你去拿点点心吃，看你晚餐吃得太少了。”林先生的确对柳若嫣小鸟一般的食量感到震惊。他的语气充满宠溺。


    这边何太太家里的芒果布丁做好了，第一份自然要端来送给牌桌上的人物。柳若嫣抬头一看，发现端着布丁送上来的是宋远。宋远今天也在聚会上，负责带着一群白富美做甜点。当然，主要工作是宋远自己完成，其他人只负责拍照打卡。


    看见宋远，柳若嫣忽然感到一种莫名的惭愧。她往旁边挪了挪，刻意在宋远面前与林先生保持了一定的距离。宋远看起来却十分冷静，即使是在与柳若嫣目光相对的那一瞬，也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情绪。


    柳若嫣想，宋远好像能看懂她所有的举动所有的意图，但却从来不批判她。他像是一个拥有无数技艺傍身的人，却甘心帮她一次又一次。


    林先生见柳若嫣还是没有去吃东西，便用手在柳若嫣的腰上轻轻拍了一下。


    “快去吃点东西吧。”


    被林先生这么一拍，柳若嫣下意识地躲了一下。为了掩饰刚才这个躲避的动作，她干脆站起来，朝餐厅的方向走去。


    她的味觉曾经帮做出选择，那份丝毫未动过的巧克力就是证明。此刻，她的身体也帮她做出了选择。说实话，她并不讨厌林先生，也喜欢和他聊天，也不讨厌他带着她去社交，她欣赏他地足智多谋与商业头脑，但却排斥和他有任何身体接触。有时候林先生想牵她的手，柳若嫣也故意躲开。林先生把这看作是柳若嫣在确定关系之前的矜持，反而又增添了几分赞许。但是有柳若嫣自己知道，这是身体的诚实反应，与矜持无关。柳若嫣这才意识到，面对自己不喜欢的人，她的身体是会下意识躲避的。


    离开牌桌，她走到餐厅，一群花枝招展的女孩围着宋远在做芒果布丁。宋远也是何太太办聚会的一把杀手锏了。只要说宋老师到场，肯定会有一批女孩子追随而来。这边宋远带着大家做完布丁，女孩们照例开始找角度拍照片当素材。宋远终于可以暂时休息，他看见站在一边的柳若嫣，便放下手里的东西朝她走过来。


    “你站这里等一下，我有东西给你。”


    宋远说完之后，从客厅里自己的背包里取出一个袋子，拿过来递给柳若嫣。


    “新摘的佛手，爷爷让我带给你。这次给你只给你带了五个，下次再给你多带几个。我知道你其实不需要那么多。”


    柳若嫣接过来，五个佛手，透过袋子散发着熟悉的香气。


    “你为什么要帮我？”柳若嫣突然问道。


    宋远专心地把袋子里的佛手一个一个拿出来，放到另一个更干净的布袋里。


    “没有为什么。就是想为你做点什么。你也帮了我，你买了我家的佛手，一买就是两三年。”


    “你知道林先生吧？”


    “知道。见过。”


    “那…你为什么…”柳若嫣想问的问题却问不出口。


    “没有为什么。你有你想做的事，我也有我想做的事。这不矛盾。我只管做好我自己的就行了，其他的我不想关心。我为你做的，你接受了，我已经觉得非常高兴。我不是你的任何人，我没有资格去要求你去做什么，停止做什么。”


    宋远的语气冰冷，内容却让柳若嫣的心感到一阵沸腾。宋远把佛手小心翼翼地装好，又把干净的袋子递给柳若嫣。柳若嫣伸手刚要接，周围忽然陷入了黑暗。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有人喊道，这是不是停电了。


    四周一片嘈杂与混乱。柳若嫣伸出手，在一片漆黑中试着去找那袋佛手。黑暗中她突然感到有另一只手握住了她，那只手冰凉却有力，让她在黑暗中不再惊恐。


    柳若嫣在短暂的犹豫之后，也紧紧地回握了那只手。在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和心都在微微颤栗着。这种激动和紧张，和她收到昂贵礼物时候那种兴奋是截然不同的。


    黑暗里，他们就那样默契而安静地牵着手。


    黑暗持续了十秒钟。这十秒里，她拥有了一个忐忑的秘密。


    灯光重新亮起。柳若嫣看见那袋佛手已经稳稳当当地放在旁边的茶几上。宋远又回到了餐桌边，从容地清洗并收拾自己的烘焙工具。


    何太太在楼上，上一把赢了牌，此刻正喜气洋洋地叫阿姨沏新茶。


    其他人挤在客厅里，继续如火如荼地social着。


    一切似乎都没有发生过。


    黑暗的十秒钟，真的存在过吗？柳若嫣有些恍惚了。


    柳若嫣努力保持着表情的平静。她向门外的花园走去，此刻她迫切需要一点自己的空间来回顾这短暂而盛大的十秒钟。


    夜凉如水，柳若嫣关上门，把所有喧嚣吵闹隔绝在身后。


    此时此刻，是她的时间。


    柳若嫣抬起自己的手腕，刚刚黑暗中被握紧的地方，是一阵佛手的香气。


    这一刻，她终于能够百分之百地确定：那十秒钟，的确存在过。


    第44章 戏言


    柳若嫣自己也没想到，来到自己小公寓的第一个客人会是宋远。


    她向来不擅长收拾房间，离开了住家阿姨，房间自然不能时时刻刻保持干净清爽。整个公寓看起来乱糟糟的，和她的形象相当不符。柳若嫣自己也感到纳闷，钟点工阿姨每周会过来帮她彻底清洁和整理一遍，完工的时候整整齐齐的，不知道为什么过一两天之后总能变乱。独自生活以后，柳若嫣发现自己就是拥有这种能把整洁房间变乱的能力。照理说一个美丽的外表应该搭配一个整洁的房间，但柳若嫣做不到。她所有精致而美好的妆容都在这个杂乱无章的空间里打造完成。从这个小公寓里出来，她就成了时尚讲究的柳若嫣，没人知道她杂物乱扔的卧室和客厅。而当她摇曳生姿地从外面回来，满载着宠爱和夸赞打开门，整个公寓的逼仄和杂乱又让她无从下脚。


    柳若嫣关上门后，尴尬地把地上几个靠垫和纸盒子往边上挪了挪，自嘲道：“现在终于有地方走路了。”


    一旁的宋远却并没有露出任何惊讶或者鄙夷的表情。他仿佛已经提前知悉了这一切。就连柳若嫣与外表不符的凌乱房间，似乎也早已被他预料到。宋远脱了鞋，先默默地把整个客厅大致整理了一遍。然后站起来，问柳若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