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平静地并肩走着，许宁洛忍不住悄悄看了一眼沈恬心的侧脸。她的两颊长出了一些斑，眼角的皱纹也若隐若现。许宁洛忽然感到一阵失落，沈恬心拥有甜美的少女时期，在许宁洛眼里，自己的好朋友原本应该过更好。


    许宁洛在楼下和沈恬心分别，沈恬心也笑着回应。她们如同十几年前一样，自然而然地往各自的方向走去。只是那时候的许宁洛，知道第二天又能重新看见沈恬心。而现在的许宁洛却不知道再次见到沈恬心是会是什么时候。


    许宁洛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沈恬心的背影瘦弱，裹在巨大宽松的黑色羽绒服里面。过马路的时候，沈恬心好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踉跄了几步。望着沈恬心的背影，许宁洛心里那几丝恨意忽然之间不复存在。


    许宁洛自己也感到惊讶。照理说自己是应该恨她的，也有足够充分的理由去恨她。如果不是因为她，也许自己也不用相隔这么多年才和司航恋爱，那时候他们世界里还没有这么多纷繁复杂的人和事，结局或许可以不一样。


    然而，此时此刻，许宁洛意识到自己就是无法恨她。许宁洛走进家门，开始收拾回去要带的东西。面试很顺利，机主对她很满意。如果没有什么意外，许宁洛下周即将前往吉隆坡。司航或许认为她很自私，但许宁洛心意已决。她无法承受司航如此沉重的爱，她也担心在日后若是因为琐事争执，司航也许会把这件事拿出来，当作攻击的武器。比如“当初要不是因为你，我早就已经作为项目的创始人，获得财富自由了。”


    许宁洛害怕这样的事情发生。人性无法琢磨，人性也无法保持一如既往的稳定性。


    “宁洛，宁洛你下来，我有东西要给你！”


    许宁洛隐约听见楼下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她跑到阳台上往下看，发现是沈恬心。她穿着她黑色的羽绒服又回来了，手里还提着一个纸袋。沈恬心站在夕阳下，仿佛十几年前的每个周日下午，来许宁洛家楼下喊她一起回学校晚自习。那时候的沈恬心会提着一袋子打包的炸串，那是准备和许宁洛在回学校的路上一起分享的。


    许宁洛匆忙赶下楼，发现沈恬心已经走了。而楼梯边的墙角，放着刚才沈恬心拿着的那个纸袋。


    许宁洛拿起纸袋，居然有些份量。她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一封封的手写信。每封信都没有撕开，而信上的字迹则清清楚楚工工整整，每一封上都写着“许宁洛同学收”，落款处都写着“司航同学寄”。


    她蹲在墙角，认认真真地数了数，一共有二十一封。


    许宁洛眼里忽然有眼泪掉下来。此时此刻她想飞奔回自己的中学时代，告诉十七岁的自己，司航是说话算话的。


    第71章 旧情侣


    “我觉得你变好看了。”


    许多男人喜欢用这句话做重逢的开场白，是一种站在高位者的姿态对低位者的点评。这句话包含着很多意味不明的情绪，包括但不仅限于“你以前不太好看”以及“在审美领域我的评判对你来说就是规则”等等。而其中传递出来最为重要的信息，就是“我对你开始有点兴趣了”。


    申蓝并不觉得自己的外貌有什么明显的改变。她把长发剪短了一些，也变瘦了两公斤。除此之外，她的一切都和之前两人交往时是一样的。


    “你胆子也大了。看人的时候很有力量嘛，以前都不敢和人直视。”见申蓝没有反应，常思浩又补充了一句。


    申蓝不喜欢这种被前男友居高临下审视的感觉。不得不说，常思浩的确是意气风发了。从他的言行举止，申蓝已经嗅到了一丝“成功人士”的味道。申蓝记忆中的常思浩，除去其中与恋爱相关的负面环节，其余的时候可以算是个礼貌体面的男人。对任何人都柔声细语，甚至对新来的实习生也相当客气。团队里的小助理弄错了材料证据，他只是耐心地把错误都找出来，一个一个校正，又一个一个地告诉对方，并不怎么追究，只是说一声“这次没关系的，下次注意点”。


    这样的常思浩，即使已经和申蓝进行了一场并不愉快的分手，申蓝仍然愿意给他打五分。在申蓝看来，情感上的是非对错，并不可以掩盖掉一个人其他方面的光辉。恋爱本身没有规则可言，所有恋爱的规则都是当事人自己主观情感的投射，因此没有必要因为恋爱不成功而去彻底否定对方。正因为常思浩昔日其他方面的优秀表现，申蓝依旧高看他几眼，在他邀请她一起吃饭的时候


    然而，当常思浩又一次出现在申蓝的生活里，她却发现事情已经改变了许多。“成功”的常思浩多了几分骄傲，少了许多谦逊。申蓝坐在他对面，他也能毫无顾忌地拿着手机讲电话，用极其苛刻的语言责骂了助理将近二十分钟。在助理匆匆忙忙满头大汗将资料送到常思浩手里后，常思浩又揪住其中几个点狠狠苛责了一番。


    “现在的小朋友，什么都不会，一个个对工资的要求还挺高。”常思浩挂掉电话，摇了摇头。这个摇头的动作十分老派，仿佛像是申蓝以前经常和常思浩吐槽的那些世故又自大的中老年男律师。


    这已经是本月常思浩的第三次邀约了。每次常思浩的理由都是“有个业务想和你们团队谈一谈”或者“有件事情想听听你的想法”，但当面谈的几乎没有公事，都是常思浩皱着眉头，故作深沉地倾诉生活琐事。


    申蓝无心听埋怨，只把电脑收拾进包里。


    “我要回去了，下午要见当事人。”


    “等等，这么着急吗？”


    “和当事人约好的，当然要遵循约定。”申蓝回答道。


    常思浩跟在申蓝后面走出了咖啡馆。他原本与申蓝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这时候忽然走上前，在她的耳边说道：“晚上能去你家找你吗？”


    申蓝心里一惊，连忙后退了几步，瞪大眼睛问道：“什么意思？”


    常思浩叹了口气，说道：“你不知道。其实我和Amanda的事情，很复杂。我最近真的思考了很多。申蓝，说真的，我很想你。”


    “我很想你”这四个字，要是放在几个月前说，在申蓝得知常思浩与Amanda的绯闻八卦之前，那么申蓝觉得自己或许会心软的。但是现在听见，申蓝不仅觉得尴尬，甚至还有点好笑。她忍不住笑出声，问道：“你在演什么戏？Amanda不是都快生了吗？你在这里扮演什么苦情男子？”


    “是Amanda自己要生的，我其实并没有这方面的想法。她很希望有小孩，我对小孩其实不怎么热衷的，你也是知道的。”


    “她自己要生的？她自己一个人生得出来吗？”申蓝不禁喊了出来。


    常思浩却是一副着实委屈的样子：“但是我并没有想这么快进入有孩子的阶段。我们其实也不算真正在一起，只是走得比较近。而且就算谈恋爱，难道不能分手吗？是她推进得太快了，我根本没有这么想的。相处了一段时间以后，我早就已经发现我们不合适了。现在我们已经分开了。“


    “那孩子怎么办呢？”


    “她说她自己会带的，不需要我负责。她已经决定回老家执业，顺便把孩子生在老家，家里有长辈，还能帮着带一袋。但基于人道主义和人类最朴素的感情，我还是会按期给抚养费的。咱们都是法律人，你也应该清楚这样操作是很正常的。”


    “Amanda要回老家执业？那这边打下的基础呢？资源呢？她都不要了吗？”


    常思浩轻轻一笑，回答道：“资源不用担心，她都已经转接给我了。你也看到的，我干得不错。还有，你别Amanda、Amanda地叫，把我都叫糊涂了。你知道她中文名叫什么吗？她叫王红玲，多土的名字。”


    “女朋友的名字也值得嘲笑？你能不能稍微有礼貌一点，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只是想逗你开心啊。我再跟你重审一遍，她已经不是我女朋友了。我们没有结婚，没有领证，现在充其量只是分手。难道交往的男女还不能分手了吗？”


    正常的分手，和带着孩子的分手，本质就是不一样。常思浩还在解释，然而申蓝只感觉耳边嗡嗡的。眼前这个常思浩，和那个对实习生都极其耐心的常思浩是同一个人吗？她感到困惑。原本申蓝只以为常思浩对她不地道，没想到对别人也不地道。


    “那你现在三番五次地找我是想干嘛呢？我看不是介绍业务，也不像是讨论案情。你直说吧。”申蓝看了常思浩一眼。都说红气养人，常思浩现在正是红人，看上去的确气场强大。以前透露出来的是谦和谨慎小心，现在完完全全是一种压迫感、权威感。这种自信感装点了他的全身。现在常思浩全身也换了行头，一整套的阿玛尼配上宝格丽的皮带，随身带着的办公包也不再是黑色的双肩包了，而是换成了BV的大号手提袋。


    常思浩停顿了几秒钟，回答道：“我跟你说了，我找你是因为我想你了。我想你，想和你说话，想和你吃饭。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重新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