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宋远这样聊着天，半个小时很快过去，柳若嫣笑着发了条语音：


    “结果出来了吗？该回来给我做饭啦。”


    “出来了，这就回来。”


    柳若嫣忍不住问道：“医生说了吗？是什么问题？是甲流，还是支原体感染？”


    宋远那边沉默了好久，过了十分钟，他终于发过来一条文字的消息。


    柳若嫣拿着手机，笑容逐渐凝固在脸上。


    “没事的。医生说胰腺上有一个肿瘤。我这就回家了。”


    第74章 月光美人


    医院是最令人绝望的地方，尤其是在肿瘤科。每个人脸上似乎都笼罩着一层灰色，是那种毫无希望的灰色。许多人只是出于惯性在象征性维持身体机能，却不再拥有关于人生的各种欲望。


    柳若嫣陪着宋远办完住院，办完住院已经是中午。各种住院的生活用品都已经买齐了，宋远知道也许要在医院呆很久，于是便带了一盆家里种的花来，放在床头。


    柳若嫣好奇地望了望，问道：“你带的这盆是什么？你怎么不带那几盘月季，那个开得才漂亮呢。”


    宋远神秘地笑道：“月季一天到晚开着，没意思。这个是昙花，只有在晚上才开，而且开一会儿就谢了，很珍贵。我晚上未必能睡着，等着看它开花倒是挺有意思的。”


    柳若嫣联想到“昙花一现”这个成语，心里略过一丝忧郁，于是便脸一沉，埋怨道：“昙花？怎么带昙花？真不吉利，我生气了。”


    宋远只好解释道：“昙花在日文里叫做月下美人。就是月光下的美人的意思，这样一听，是不是就浪漫多了？”


    昙花总归是个不好的意象，柳若嫣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悲伤。她不说话，只是低下头拿出家里带来的保温饭盒，里面是她一大早起来做的便当，红烧带鱼和雪菜毛豆，饭是红豆饭。宋远摸了摸饭盒，打开还是热的。他拿起筷子，毫不犹豫地吃了一口。


    “好吃吗？”柳若嫣问。


    宋远点点头：“好吃。”


    在柳若嫣的注视下，宋远一口一口地吃掉了饭盒里所有的食物。柳若嫣这才觉得稍微安慰了一点。


    “若嫣……”


    “怎么了？”


    宋远笑了笑，轻声说道：“真不可思议，你会做饭了。”


    听到宋远的话，柳若嫣才意识到，过去的那个自己已经离现在的生活很遥远了。当时的柳若嫣，痛恨厨房，讨厌烹饪。用餐厅里买来的食物伪装成自己做的饭，装进家里的餐具，用来营造很会做饭的人设。而当时那一个个的男友，竟然也丝毫没有发现。而自己第一次真正开始做饭，就是宋远教的。以前做饭是为了讨好别人，因此她没有感觉到丝毫的快乐；而现在做饭是她缓解压力和体验生活的有效工具。她记得宋远对她说，一个会做饭的人，一个能把自己喂饱的人，才算独立的人，才能进行独立的生活。


    而柳若嫣也越来越认同这一点。厨房是家里很重要的一个部分，厨房里面充满生机。所有的爱都在这里凝结，融进一道道的食物，进入对方的身体，成为对方的血和肉，这才是最亲密的距离，远比其他行为更浪漫。生活不能没有厨房，只要听见厨房里有食物沸腾冒泡的声音，她才会感到安心。


    “是啊，我居然会做饭了。”柳若嫣也应和着。她嘱咐宋远好好休息，准备自己赶回面包店。已经有熟客给她发消息问为什么没有开门了。


    “你先在这里休息好，我回店里去，开一个下午也好的。到晚上打烊了我再来找你。打烊了我先回趟家，给你煲一点鲫鱼汤送过来，我新学的。明天是店修，我再做点红枣糕和牛轧糖带过来，给你当零食，好不好？”柳若嫣摸了摸宋远的头发。


    “真不好意思。自从开店以来，我好像都没怎么管过店里的事情。”


    “哪有，你已经管了很多了。我很感激你开了这么好的一个店，让我有喜欢的事情可以做。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以前做不起来什么穿搭博主美妆博主了，因为我本来就不适合做那些东西。但是现在做面包、做甜点，我很开心，就算客人多忙到头晕也不怕。人在自己擅长的事情上，才会做得又顺利又好。好了，我现在要去挣钱了。挣钱给咱俩一起花。”


    宋远沉默了半晌，忽然抬头问道：“我能给你做些什么吗？我想为你做点什么，感觉你为我做的事情太多了。”


    柳若嫣笑道：“我要你活得久一点，陪我的时间长一点。你不是来报恩的狐仙吗？你的恩克没报完呢，不许走。”


    柳若嫣走出医院，这才忍不住流泪。医院离店铺还有一段距离，她决定骑共享单车去。换做是以前，即使是一站路，柳若嫣也是必须打车的。刚刚离开谭其家搬进小公寓的时候，公交车站就在楼下，但柳若嫣一次都没有坐过。她已经告别公共交通很久了，出门必须打车，或者由男伴接送，因为她曾经固执地认为精心打扮过的妆容，精心搭配过的的衣服，是不应该出现在地铁和公交车上的，会弄脏不说，太过隆重了和周围的气氛都格格不入了。而现在，她不屑于这些。她已经不再每天早上从起床开始便对自己那张脸精雕细琢，也不再花一两个小时去思考自己应该穿什么衣服搭配什么鞋子。擦点面霜，卫衣配牛仔裤，一双帆布鞋，柳若嫣可以只用二十分钟做好出门的准备。而共享单车方便好用，是她每天上班必备的交通工具。


    柳若嫣匆匆赶回店里，开始了正常的工作。发酵、烤制、出炉，每一个步骤现在都已经轻车熟路。门口有排队的客人，等着购买店里的热门牛角包。很快一炉全买完了，人群散去，柳若嫣开始准备下一炉。


    门口有人站着，那人似乎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进来了。他站在离柳若嫣不远的地方，看着柳若嫣。柳若嫣正在低头计算营业额，并没有注意到他。那人轻轻喊了一声：“若嫣。”


    “嗯？”柳若嫣猛地抬头，却看见林先生站在对面。


    林先生的到访猝不及防，柳若嫣有些忐忑。在现在的柳若嫣眼里，这是她最不堪的一段黑历史。因此面对林先生，柳若嫣十分排斥。


    “别干这个了，不适合你。你看看你现在，都没有以前漂亮了。“林先生开门见山。


    “怎么就不适合我？”柳若嫣反问道。


    “你适合过好的生活。说实话，刚刚看见你，我都不敢认了。你和以前根本不一样。以前你真的是漂亮，有气质，精致又聪明。我经常和别人说，像你这样又时髦又会做饭的女孩子不多了……”


    “我以前漂亮吗？”柳若嫣打断道，“我觉得自己现在比较漂亮。而且我也跟你说实话，以前的我根本不怎么会做饭，那都是糊弄你的。现在的我才会做饭，并且做得还不错，只是我不想做给你吃了。”


    林先生认为柳若嫣还在为林薇薇那件事生气，于是走上前来，对柳若嫣小声说道：“我这次来，是特意来跟你道歉的。我了解过了，薇薇做得确实不对。我前几天已经认真地批评过她了，她那样做，的确没顾及到你的想法。若嫣，我来是带着诚意的，之前给你租的那个房子，你走了之后也一直租着。因为我想，你有一天肯定会回来的。薇薇那边不用担心，她已经准备好移民去加拿大了，距离产生美，以后你们之间也不会产生矛盾。之前有人跟我说，你在这里的面包店工作。我一听就心疼。哎，你怎么能做这样的工作呢……”


    林先生一边说一边皱眉，这样痛心疾首的表情，让柳若嫣忍不住想笑。柳若嫣想，林先生大抵是转了一圈，没发现比她柳若嫣更合适的人选，再加上女儿要去国外，寂寞又孤独，所以特意想找个可靠的女人陪伴。又能做女朋友，又能做厨师，还能当保姆，何乐而不为呢？如果他真的有心，就该在当下给她一个合理的说法，让林薇薇道歉，而不是拖了几个月才以一个高姿态的布施者形象出现。


    柳若嫣平静地笑了笑，说道：“不用了。我很满意现在的生活，我从来都没有这么开心过。以前我总是战战兢兢的，怕你不高兴，怕自己丢了女朋友这个身份，把女朋友作为生活的饭碗。我以前总想依赖别人生活，但现在只想依靠自己，也有了想用自己的能力去照顾的人。我已经不想过以前那种生活了，我有我自己的打算。能力不够的时候，我总想被照顾。现在稍微能干点活了，我想去照顾别人。”


    “真的，若嫣，你现在别说气话，别干这些体力活了。还是跟我回去，让家里那些阿姨照顾你，给你做好吃的。”林先生还是像哄小孩一样和柳若嫣说话。


    “不行。而且我还有合伙人呢，开店关店什么的，我一个人说了不算。”


    林先生望着眼前素面朝天的柳若嫣，不禁有些惊讶。他以为柳若嫣离开，不过是自己钱砸得不够多而已。只要自己又抛出橄榄枝，不论隔了多久，她还是会像一只温顺的宠物一样欢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