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有积雪,离开的脚步声咔嚓咔嚓,他走得很快。
我更难过,心想我那么怕冷,这种鬼天气的晚上,如果不是你,任何人都没办法把我约出来,你一回来,我第一时间就跑来见你,来的路上,我好期待好开心,现在一切都搞砸了。
为了漂亮,穿得单薄,我特意打扮,难道就是为了来高中附近的马路牙子上掉眼泪的?
我越想越难过,觉得Z根本处理不好我们之间的问题,他连我的话,都听不明白,居然真的走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但应该不会太久,因为Z气喘吁吁抱着一束花跑过来的时候,我还蹲在路边。
Z把花递给我,喘的话说不清楚:太晚了,买不到你最喜欢的白色郁金香,我也不敢再往更远的花店跑,这个能凑合哄你一下吗?明天再重新补一束你喜欢的。
我没有接,人哭停了,呆呆地问他:花店在哪里啊?
Z说了一个高中就有的网咖名字,在那附近。
隔了两条街。
可能是怕我不喜欢,Z说:“我知道你只喜欢白色郁金香,但真的买不到了。”
我接下花,好像是粉橙色的多头玫瑰,包装很简单,我说:这个就很好,不用再送别的了。
Z说:要送,我刚刚一直在催快点,这个包得都不好看。
然后Z抱住我,又道歉。
夜深,天冷,行人寥寥,这条高中校墙外的路,路灯总是昏黄,我们读书的时候走过很多次,踩过高中三年每一年的积雪,但当时偷偷早恋,最近的距离也只是并肩,我们毕业了,才第一次在这里拥抱。
Z说,年前就这几天有时间,所以很想跟你多待在一起,你和朋友早有其他约定安排,我应该理解,刚刚不应该怪你,其实我不是怪你,我只是太想你,我太久没见你了,原谅我好吗?
我点头答应了,也做出让步,说正月会挪时间跟他再见面。
Z提议:年后去泡温泉吧,你可以问安想不想去,我们三个一起,你们两个确定去的时间,其他事我来负责。
我说:刚刚吵架你还说就想两个人待在一起,现在怎么又要约安?
Z说:她在你会更开心。
那一瞬间是什么滋味?我觉得感动,又莫名内疚,为什么我会让我的男朋友觉得我跟他在一起不是最开心的呢,我又替Z感到心酸。
我踮脚亲他,说跟他在一起就很开心,不吵架的时候,非常非常开心。
我说不用约安了。
高中毕业,我们第一次出门旅行,需要在外面过夜,我有些不敢,当时Z就约了安一起。那次Z帮我和安拍了好多照片,照片里,我和安都特别开心。
但安夹在我们之间,时不时就会在我耳边小声问:要不要我找个借口消失一下,让你们单独相处?
我们三个人一起出门,即使开心也有点尴尬,再也不要。
我还跟Z说:明天不用再送花,今天这束,我带回家被发现都要找借口糊弄我爸妈。
Z说:上了大学还不能跟家里公开恋爱啊?
我说我不想,我不想被任何人干涉。
大二那年国庆,Z说他父母很想见我,希望我来上海玩,那是我第一次去他家,也是那么多次上海之行中,我们都认为最开心的一次。
先见Z的朋友,那天去看了一个装置展,大概很久没见朋友,Z和他们话题不断,都是我不了解,无法参与也不想参与的话题。
我抽空往和室友的三人小群po来沪新动态,调侃说:真是国际化大都市,他朋友都喊他英文名,我当时听了,一头雾水:哈?什么洋男?谁?我男朋友吗?我都不知道他有英文名,怪不得之前回老家读书,嫌我们是小地方,合着英文名都被封印了,现在是国际Z上线了。
室友说:姐妹,这一块咱们无需自卑,英文名而已,谁还没有了,以后就叫你Susu,真论洋气还不一定谁输谁呢!
另一个室友说:就是就是,这边国际苏也上线!
除了在某些瞬间会感到一些格格不入,那天整体来说还挺高兴的,Z也一直很照顾我,刚出门不久,我们走到某个路口的时候,我走得有点慢,Z也很快察觉,问我怎么了,我说鞋好像有点不舒服。
是一双可恶的万斯。
当时穿是为了搭配,最后只有受罪。
我不喜欢在集体活动里当那个打乱大家计划的人,所以就又说,没什么事。Z蹲下来看,说磨破一点皮了,然后跟他朋友们说等一下,跑去买了创可贴,简单处理了。
之后送我回酒店,Z进门第一时间就把我袜子脱了,看了一下,重新换了一个创可贴,让我注意。
第二天去见Z父母,一进门,Z家的狗就扑过来舔我,我知道Z在上海的家养了狗,起了一个软萌可爱的名字,没想到是大型犬。
我吓了一跳,挨在Z身边一动不敢动。
Z把狗脑袋掰开,对我说:没事,它只是跟我一样好喜欢你。
我跟Z说:有点害怕大狗。
Z的爸爸就把狗牵走,关去别的地方,直到吃完饭都没有放出来。
Z的妈妈亲自做了一桌菜,说这些都是Z说我平时喜欢吃的,不知道对不对。我说对,都特别喜欢,谢谢阿姨。
Z跟我坐在餐桌同一侧,我能感觉到,对我愿意来他家这件事,他开心得不得了,去他家吃饭那晚更是,不停给我夹菜,我说好吃的菜,Z一会儿说“这个我也会做”,一会儿说“这个我以后跟我妈学”。
他在餐桌上剥虾,下了餐桌剥柚子,没有刻意,平时他也这样,只是他家人可能从来没见过,Z的妈妈看着Z,时不时就露出想笑又忍笑的样子。
我不想久待,就扯扯他的衣服。
Z立马站起来说,挺晚了,要送我回酒店休息了。
Z的爸爸说待会儿他去溜溜狗,Z忽然把这件事揽去,说他和我去溜。
隔天上海降温下大雨,那晚外面起了好大的雨前风。
Z的妈妈不同意,批评Z说:苏苏第一次来,进门都被狗吓了,你怎么想到要喊人家去遛狗的,而且降温了,苏苏冻感冒了怎么办?
是穿了Z的外套吗?总之最后去了,我主动答应的,我觉得那应该是Z很想做的事,不想让他失望。
风真的很大,Z牵着狗,我挽着Z的胳膊,靠在他肩膀上,坏天气也挡不住Z的开心,Z亲我的脸,说这就是他梦想中的生活。
后来我偶尔也会自责,心想,你要的真的很多吗?是天上的星星吗?为什么这么小的梦想,我也不愿意为你实现。
《爱欲之死》里说,纯粹之爱的最基本条件:它要求一个人有勇气消除自我,以便能够发现他者的存在。
而我一贯引以为傲的自我,过于蓬大,它带给我深切的自我感受的同时,也扼杀了许多我与他人情绪交互的可能,在许多不自察的时刻,便以“自我”为名宽赦了自己对别人情绪的不体谅。
明明陪你遛狗那一路,即使狂风大作,我也曾因靠着你胳膊感觉到某一瞬在期待永恒的幸福。
为什么到了二二年,去看望你爷爷那天,回到我家楼下,大吵一架时,你细致描述我们未来的大致生活,希望我安心,我却旧事重提。
我说起那晚,我说:“你期待幸福里,只有你一个人是幸福的。”
我拿出一切能佐证的,只为了证明Z对我不够用心,所以他描述的美好未来我有权拒绝进入。
我说:你知道那天晚上多冷吗?
十月初的上海会有多冷呢,反正不会有春节前的我家楼下冷。
那晚我吵完就上楼,再不肯下来,最后是我妈妈劝Z,说她和我爸爸都说不动我,让Z先回去,太晚太冷了。
第9章 09
二四年最后的分手,结束在无数通无效的电话里,Z曾提出要来见我,希望当面讲,我说“没有意义了”。
我觉得我已经想通了,像我这样,跟别人谈恋爱,却永远强调个人空间,对情感付出有所保留,并总在喊停说“够了够了不要放进来更多的爱了”的人,实在太扫兴。
在Z面前,我已经无法不自卑纠结,好像我的爱很拿不出手,那么寒酸廉价,好像是我故意随随便便打发他的;我倾尽全力的喜欢,总是让他失望,让他质疑是因为自己不够好,所以得到爱才这么少。
有时在网上刷到一些去落后地区“帮助穷人”的博主,流程通常是博主拿出几百块钱,来帮助一位可怜的穷人改善生活或者实现愿望,然后那位穷人也知恩图报,拿出一些自己种的连形状都不太好看的水果蔬菜,一定要送给博主,即使追着博主的车跑也希望送上这一点心意。
那画面真挚动人,让看客觉得人间有爱。
有时候,我会想,难道那个穷人不知道自己拿出来的东西和几百块太不对等吗?他应该知道的,但他只有这些了,甚至这些已经是他所拥有的最好的东西了,可送给博主仍显得寒酸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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