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的门没有上锁，谁都能开，阿古拉不禁蹙了蹙眉。他一走进去，看到李静巧坐在床上，裹着两床被子，像个粽子，又扫了眼周围的环境，心里一沉，问她：“你，住得惯？”


    李静巧笑笑：“有床和被子就很好了，我这人不挑。”她一个对噪音和环境那么敏感的人，经过一路颠簸，倒也入乡随俗了。


    阿古拉把包递给她，她赶紧从里面翻出充电宝，给手机充上电。


    她再次抬头，盯着阿古拉，认真地说：“阿古拉，这里总比车里暖和，今晚你睡我旁边，我们一人一床被子。”


    她的神色似乎不容他犹豫，用决定好的口气跟他讲出来。但他的态度却很坚定：“我经常，在车里过夜，现在，还不冷。”说完，他就要转身往外头走。


    李静巧却继续讲：“阿古拉，我不会跟你做的啦，放心吧。”


    这句话让他的脚步忽然一滞，僵住那里，他回头，看她。


    她的表情倒是很平静，笑说：“你也不会的。”


    阿古拉颤了颤嘴角，静默了片刻，最后皮着脸，笑说：“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传出去，对你，名声不好，”他顿了顿，继续说：“我，糙惯了，随便，窝囊一晚，都行。”


    李静巧怔了怔，面色柔和下来，确切地说，温柔中透着某种坚定，阿古拉从未见过她这个样子，她一板一眼地继续跟他讲：“阿古拉，我不希望你被冻着，不希望你窝在那样的地方熬到天亮，也不希望你跟没事人一样开个玩笑就糊弄过去了。你是人，又不是神，你会冷的，会累，会难受，会不舒服。当务之急，不是礼数，是一起扛过一晚。”


    他愣住了，看着她那张严肃又真诚的脸，情绪复杂，有很多话涌到嘴边想说，最终过了很久，也只是说了句：“这是，我自己的事。”


    李静巧却继续讲：“但既然被我遇到了，那就是我的事了，”语气坚定，态度强硬，“那里有个挡板，可以放床中间，明天我们醒来，不感冒最重要，不然接下来的行程怎么办？”


    阿古拉迟迟没出声，他定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看着她那张信誓旦旦的脸，突然又很想笑，可他又笑不出来，他心里的某个地方酸酸的，堵在了胸口，发胀起来。


    他只能毅然决然地转身，并说：“把门堵好，早点睡，很快，天就亮了。”然后推门而去。留下李静巧一个人在仓库里。


    他必须要走，害怕多待一秒，她又说出点什么来。


    可他刚走到车旁，打开后坐的车门，一床被子突然盖在了他的头上，他掀开被子，回头一看，刚刚那个不依不饶的女人追了出来。


    阿古拉低头看着她，她裹在一身厚睡衣里，睡衣后面还有个帽子，包住了她的头，只露出她那张脸，在此刻昏暗的月光下，显得格外明亮，她眨着眼睛：“被子你总要盖吧？”


    她又冲他嬉皮笑脸地笑了下，继续说：“走了，好冷，你可别真冻死了。”说完她赶紧转身，回到她的仓库房里。没一会儿，灯就关了，阿古拉知道，她睡着了。


    可是，睡不着的又是他。


    身上的这床被子，还残留着她头发上橘子味的气息，混着他廉价的洗发水味道，像两种完全不同的生命在激烈地交融与碰撞。他竟然不自觉地低头嗅了嗅被子，橘子味道顷刻间像是侵入了他的身体，他又下意识地把被子裹紧了些，等他反应过来后，他烦躁地把被子掀开，橘子味忽然就像烟花，在他的车里炸开了似的，到处都是她的味道，她的气息，她的声音，她的表情，她的背影，她的脸庞，她的笑容，她的一切。


    阿古拉突然懵掉了，呆呆地坐在那里。


    他侧躺在放倒的车座上，因为这床突然出现的被子，身上暖和了许多。


    他本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这些躲在车里的夜，其实，没有哪个游客真正在意司机晚上住在哪里，游客也没有这个义务，出门在外，他能省则省，省下的钱，可以给家里人做许多事呢。可不知道为什么，刚刚她脸上那么坦诚直白的关切，还是让他愣愣的，他很不适应。


    他闭上眼睛，外面冷咧的风声呼呼刮着，击打着这个沉睡的人间，阿古拉知道，不用多久，冬天就要来了。


    第20章 你要吃吗？我还有。


    第二天一早，李静巧穿好衣服走到外面，看到阿古拉跟大牛两人正站在院子里抽烟。他离她十几米远。


    李静巧悄悄观察他。他好高，两条腿又长，即使隔得很远，他的脸上也能看出很立体的五官，他的两片嘴唇轻抿了一口烟，缓缓从鼻腔里吐出一缕烟气，随意慵懒。


    阿古拉侧头，见李静巧醒了，就跟大牛随便聊了几句，把烟掐灭，往大厅走来。李静巧才发现，他在她的面前，从来没抽过烟。


    “你没冻死啊。”李静巧跟他打招呼，但刚说出这句来，发现自己鼻子有点堵了，说话声音囔囔的。


    阿古拉也听出来了，皱眉道：“你，冻着了？”


    李静巧揉了揉鼻子，清清嗓子道：“没事，等会儿喝点温水就行。”


    昨晚她没睡好，风声凌厉，仓库房里太冷了，后半夜差不多半小时就被冻醒一次，早上鸡叫声很大，遮光帘又不顶用。


    阿古拉见她手里提着洗漱包，心领神会，下巴对着卫生间方向一扬，柔声说：“去吧，我在，外面。”


    李静巧溜进去，上了厕所，洗脸，刷牙，化了简单的淡妆。出来后，一群人又跟昨晚一样，围着那张餐桌吃面条。


    李静巧发现，阿古拉倒好了一杯温开水，放在她旁边。喝完稍微舒服一些了，但还是感觉疲惫，可能是夜里没睡好。


    饭后，有些借宿者已经出发了，往南往北的都有。李静巧不急，把充电宝放在大厅充电。阿古拉带她到白鹭岛散步，两个人慢悠悠走到观景台。


    岛上的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去。一条河流把金黄色的白桦林切割成好几块。雾气飘荡在树林之间，太阳爬到山头，光线从东边照射下来，突然间像是佛光普照在大地。


    “天堂也不过如此。”李静巧感叹。她越往北，看到的景致越美，越震撼，完全没有审美疲劳，只会觉得秋色在一天天升级。


    阿古拉说：“有时，晚上，有极光。”


    李静巧好奇地问：“你见到极光吗？”


    “见过，漠河常有。”他回答。


    “那你许愿了吗？”李静巧来了兴致。


    他摇头：“我不把希望，寄托在外界，我更信，我自己。”


    李静巧笑笑，巧了，她也是，但她还是说：“有时候也适当相信下玄学。”


    他没反应，李静巧又说：“下回你要是见到极光，帮我许个愿吧。”


    他抬眸看着站在高处的她，问：“你想，许什么？”


    李静巧站在坡上走了两步，若有所思，随即笑一声，盯着他，说：“你就许啊，祝阿古拉身体健康、万事如意、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阿古拉脚步停下，看着她笑，他扬起嘴角，闷声说：“你这是，给我，拜年？”


    李静巧哈哈一笑，阿古拉忽而看着她的眼睛，一脸认真问：“怎么，不给自己，许？”


    “我没有什么想实现的啦，反正对我来说都一样。”李静巧语气平淡，说完裹了裹头上的黄色长围巾。她想在脖子侧边打个结，但总是打不好，灵机一动，她用眼神示意下阿古拉。


    他只好从口袋里怯生生地掏出两只粗粝的手，上前，几秒钟就帮她把头全包了进去，只露出了她的一张脸。围好后，他定睛看了看，仔细端详着她的脸，过了好久，才说：“像只，鸭子。”


    “嘎嘎？”李静巧脱口而出，“你是说这种鸭子吗？”


    阿古拉被逗笑，实在没忍住，没想到她还有这么活泼的一面。


    李静巧捏了捏他身上的那件灰色卫衣，说：“你不冷啊？”


    他摇头：“不算什么，冬天，常常，零下，四五十度。”


    李静巧缩了缩脖子：“北方的冬天真冷，上海今天还37度呢，我来的时候还穿着裙子。”


    说完她往下走，阿古拉跟在后面，想象着她穿裙子的样子，想不出来。


    两人回到大牛家，取了行李，拿了充电宝，继续出发，往奇乾去。一路景色宜人，白桦树和松子树的的叶子已经掉了多半，树越来越高，也越来越密，车子在路上拐来拐去，景色也跟着变来变去，不一会儿就到了。


    奇乾在一片原始深山老林里，只有几户人家，俨然一个遗世独立的小村庄，河对面就是俄罗斯。要进去时的那段路十分难开。在入口防火检查站，阿古拉把车停下，登记了信息，拿到通行证，才得以进入。


    这地方看着就是一个缩小版的临江村，也是木房子，但看起来更传统原始，很安静，没有什么商户，也没几个游客。几头奶牛在木屋前悠闲地吃草，还有几匹马正在河边喝水，摇晃着它们的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