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静巧的视线，被一个大铁炉子吸引，铁炉连着一根细长的烟囱，通到天窗外。


    他说：“这是，取暖的。”


    “那这里面烧什么？”


    他笑笑，把她行李放下来，说：“走，带你去，看看烧什么。”


    两人进了刚才那个蒙古族男子的蒙古包，里面的铁炉子正烧着火，房间温暖。炉子上有两个洞，其中一个放一口锅，正煮着饭菜，另一个上面盖了锅盖。


    阿古拉用蒙古语跟老板打招呼，随后指着炉子边上的一个铁桶，对李静巧说：“烧这个。”


    李静巧只见桶里有一堆乌七八黑的东西，凑近去看了看，闻了闻，也没有味道，猜不出个啥。阿古拉笑笑：“这是，草原上的，牛粪。”


    啊？李静巧呆了，又认真看了一遍，应该是晒干后的，但她不明白：“为什么一点异味没有？”


    边上的老板笑了起来，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说：“我们的牛，只吃草，我们草原上的草，又是最干净的。”老板接着说，“牛粪是大自然中，最干净的天然燃料。”


    李静巧也是才知道，火种是蒙族的信仰，也是他们的神，他们只会把纯天然的东西放在火炉里烧。


    李静巧跟阿古拉出来，站在草原上吹风。


    她突然好奇地问：“你之前住过蒙古包吗？”


    他说：“小时候，一到暑假，我就去外婆家，骑马、放羊、看星星。”


    阿古拉外婆家之前有片几百亩的牧场，养了牛羊马，后来主要是他舅舅一家跟外婆一起经营。牧场事情挺多的，每天忙不完的工作，遇上哪年天气不好，动物没养好，就赚不到什么钱。后来外婆年纪大了，舅舅关节炎也越来越严重，一家人就把牧场卖了，到呼和浩特定居了。


    “你外婆身体还好吧？”李静巧问。


    阿古拉笑：“好着呢，八十三了，还能，自己走路，去买菜。”


    说话间，老板喊他们进屋吃饭，这个草原民宿还包三餐。除了他俩，还有六七个外地游客，十来个围着一个长桌。


    李静巧看到一桌手扒肉和炖牛肉，不禁笑了笑。来内蒙这趟，感觉把她几年的肉量都吃完了。


    她抬眼看着正在低头用小刀剔羊肉的阿古拉，想起昨晚和今早在床上的激烈，脸上竟然有些发烫。怪不得，不愧是天天吃着牛羊肉长大的内蒙男人，体力真的是没话说。短短一个晚上，他就从十分钟调整到了四十分钟，这人好像有一身永远使不完的牛劲。


    阿古拉纳闷地看着她，在她耳边轻声问：“热？”


    李静巧摇头，他就把自己剔好的羊肉推到她桌前。边上一个女游客看到这幕，一脸羡慕，用胳膊蹭了蹭自己座位旁的男子，说：“看看人家男朋友。”


    李静巧和阿古拉同时愣住了，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可是两人的举动又十分亲密暧昧，干脆就都不解释算了。李静巧默默吞了一块肉，阿古拉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


    谁知女游客又继续对李静巧说：“你男朋友对你真好，又是端茶倒水，又是给你剃肉的。”


    李静巧差点被这句话呛到，她也不多做解释，反正跟这个女游客只是萍水相逢，就只是笑笑，点点头，说了句：“是。”


    阿古拉吞水的喉结忽然一顿，他侧眼看着李静巧，从她淡然的神色里，他一下子就看出了她的心思，她一点不在乎。


    他把视线转回来。大家开始聊起别的。但他还在思考她刚刚的那句轻描淡写的“是”，像一颗石子突然落在了水面，他的心里泛起了一丝波澜，久久不能平静。想着想着他又觉得自己实在是荒唐可笑，就继续吃起饭来。


    李静巧吃得不多，很快饱了。她问阿古拉：“我们下午做什么？”


    他说：“你，想去，放羊吗？”


    李静巧激动起来：“想！”


    没过一会儿，阿古拉从老板那里借了一辆电瓶车来，停在了李静巧面前，摆摆下巴，让她坐后面。


    她蹦蹦跳跳地走过去，一腿跨上去，抓着旁边扶手。他很快把电瓶车开起来，一阵风吹到身上，刚吃完饭，阳光正好，她觉得很舒服。


    下坡的时候，李静巧有些害怕起来，他这时轻轻咳一声，说：“你，抱着我。”李静巧觉得还没害怕到那一步，就拒绝了。


    前头的阿古拉嘴角轻轻牵动了一下，露出了似有若无的笑意，李静巧又跟他拘谨起来了。他觉得李静巧这人有意思，尤其是床上和床下，简直两个样。白天在外面，对着一群人，也不爱说话，胆子看着挺小。一到晚上，或者是两个人的封闭空间，她就像变了一个人，大胆又放肆，口无遮拦。不过，无论是哪一个她，阿古拉都觉得有趣。


    他突然笑起来，转了转手把，加快了速度。李静巧被吓得“啊”一声，整个人往前冲下去，下意识地双臂抱紧了他的腰，她气道：“阿古拉，你疯了啊！”


    他完全没听到一样，笑了声，说：“抓紧了，带你去，兜风。”把速度调到最大。嗖地一下，就冲了出去，两个人头发瞬间被吹起。李静巧又吼了句：“阿古拉！你慢点！”


    但是被风吹着吹着，她又觉得刺激起来，自由的风在她的耳边，轻轻拂过。天地万物，整片黄色草原上，突然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啊”李静巧大喊一声，伸出一只手，去感受风的力度和方向。


    阿古拉笑了，在前面问：“开心吗？”


    李静巧对着天空喊叫一声：“开—心！”


    阿古拉扬起嘴角，说：“那你，坐好了。”


    他又加快速度，带着她拐了一个方向，往草原的深处开去。


    第50章 你想看星星吗？


    李静巧双臂抱着他的腰腹，渐渐地，把头也轻轻挨在他的后背上。阿古拉的背部一僵，呼吸停滞了好几秒。


    李静巧觉得他的背部坚硬、宽厚、稳重，就像他的名字，一座屹立不倒的山，无论她怎么触碰，他都能稳稳地接住她。她突然安静下来，静静地贴着他，感受着他。


    前面的阿古拉也放慢了车速，他没说话，只是跟她一起，同样感受着彼此。他又何尝不知道她贴上来的那部分，感受有多真实，他的手知道，唇知道，脸知道，全身上下的任何一个身体细胞都知道。


    过了很久很久，羊群出现在视野里，他才把车缓缓停下。他回侧着头，轻声唤了声：“李静巧。”李静巧“嗯”一声回应他。他说：“我们，到了。”


    李静巧没下来，只是说了句：“再等等。”


    阿古拉就依她，他又何尝不想，只是她越抱他，他的气息就越紊乱，脑子里全是昨晚在酒店里的那些画面……


    他想着想着，李静巧忽然叫了起来：“阿古拉！”


    他才意识到，李静巧无意中手碰到他那里，搞得他也吓一跳，自己也太不争气了吧，他突然有点尴尬。


    李静巧松开他，下了车，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最后笑说：“你没见过女的吗？”


    他被她一调侃，脸微微发烫，不知道说什么。李静巧把头转去看羊群，不一会儿，他平复好自己，把电瓶车停下，往羊群那边走。那里有一个中年女人，也是他们住的这家草原民宿的老板娘。


    老板娘骑在一辆摩托车上，手里拿着皮鞭，嘴里呜呜啦啦地喊着口号。李静巧问阿古拉：“这就是赶羊吗？”


    他点头：“放羊不容易，最怕，跟别家，混在一起，要引导在自家，牧场活动。”


    李静巧抚了抚被风吹吹起的头发，好奇地问：“那如果跟别人家混在一起怎么办？”


    他说：“只能，肉眼去找，一个一个，分开。要分，好几个小时。”


    “什么？好几个小时？放羊也不是简单的活啊。”


    他点头：“对，牧场生活，不是，田园牧歌，要面对，各种繁琐工作，还有，漫长的冬天。”


    两个人跟老板娘打了招呼，李静巧也学着她的口音，喊着赶羊的口号，阿古拉在笑，李静巧白了他一眼：“你笑什么？”


    他随即也喊了一声赶羊口号，确实比她标准多了。李静巧无语：“反正羊能听懂我就行。”阿古拉就看着她，眉毛弯了弯。


    他们两人最后一起帮助老板娘，把羊群赶回了家。


    蒙古包旁边的羊圈里，还有一些刚出生不久的小绵羊，软乎乎的，真可爱。老板拿着装着羊奶的矿泉水瓶，从瓶盖上戳了小洞，喂给小羊吃。李静巧和阿古拉就接过来，一起上手喂。


    李静巧说：“这些小羊仔看着出生没多久啊？”


    阿古拉回答：“接生麻烦，一整晚，都没法睡，刚开春时，冷，小羊如果要死，还要抢救。”


    原来风吹草低见牛羊，只不过是表象，这幅画面背后，是牧民不被人看见的辛苦。


    天色渐渐暗下来，吃完晚饭，正好到了傍晚，西边出现了绚烂的晚霞。阿古拉和李静巧把老板家的两把露营椅拿出来，坐在草原上，看起了落日。太阳渐渐往下沉，直到它彻底沉入到草原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