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假期，她在家昏睡了整整两天，总是睡不醒，似乎跟阿古拉的最后一晚，透支她几个月的体力。她觉得自己在那一晚被掏空了，她的身上空缺了很大一截，心里更是。


    暂时的，不过是暂时的。新的都市生活记忆，一定会覆盖掉在大草原上的一切。


    假期第二天晚上，她的大学室友徐灿灿给她打微信视频。


    “卧槽，这才几点，你就睡了啊，你老年人啊？”化了全妆的徐灿灿可能是在商场逛街，在手机那头说她。


    李静巧“呜”一声，揉揉眼睛，清了清嗓子，说：“太困了。”


    “出来，吃火锅。”徐灿灿对着镜头说，不时有路人从她身边经过，她似乎来到了外面，热闹的街道灯红酒绿，人声鼎沸。


    李静巧慢慢回过神来，揉了揉太阳穴，笑了笑。她一直怕灿灿担心，不愿意说自己的身体状况，但又想去见见这个朋友，特别是在躺进手术室之前。


    于是，她慢悠悠从床上坐起来，打开房间的等，揉了揉太阳穴，对手机那头说了句：“好，发我地址。”


    第60章 想过跟前男友复合吗


    火锅店离她家不远，走路十分钟就可以到。李静巧洗漱好，化了个淡妆，穿了条长裙。走在路上，桂花的香味已经很浓郁了，这几天来，她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真的回到了上海。


    徐灿灿还是老样子，一头飘逸的港式大波浪卷发，圆圆的两个大耳环，在耳边闪闪发光，隔老远就能看到她。


    “baby，你来了！”徐灿灿一见李静巧，就赶紧上来抱住她。灿灿的性格一直大大咧咧，大学时就很活泼爽朗，毕业后在一家外企工作，爱跟她讲公司八卦，嘴里时不时夹杂着几个英文单词。


    火锅咕噜咕噜在冒泡翻滚，徐灿灿刚坐下，就拿起筷子夹了片毛肚进去，十五秒后，塞嘴里，然后念叨着：“等你半天了，我刚从新加坡出差回来，真是累死我了。”


    因为吃太快，差点噎住。“你慢点吃。”李静巧边说边给她递卫生纸。


    “你旅行咋样，快跟我讲讲，头一回见你出去玩那么多天，有没有遇到什么好玩的？”


    “也没什么，就在呼伦贝尔转了半圈。”李静巧跟她简单说了说秋天的内蒙草原和大兴安岭，还有那么多场绝美的日落。对于那个男人，她只字未提。


    火锅吃到一半，徐灿灿突然放下筷子，眨着眼睛，盯着李静巧，讲道：“不对不对不对啊。”


    李静巧抬头，刚吃了片土豆，疑惑地看着对面的人。


    徐灿灿满脸困惑道：“你的情绪不对，遇到啥事了？”


    李静巧摇摇头，笑说：“没有，就是旅游刚回来，有点累，还没缓过来。”


    “你这表情，不知道的还以为失恋了，”徐灿灿说，“不对，你上次分手，也没这种表情啊。”


    李静巧表情一滞，笑说：“这哪儿跟哪儿啊。”继续低头涮牛肉卷。


    她一直想起在根河那晚，阿古拉请她吃的那顿火锅，牛羊肉比上海的要好吃许多。她记得那天吃完饭，两个人沿着夜灯下的马路走，然后在无人的街头，接了一个深长缠绵的吻。


    “你听到了吗？”徐灿灿推了推她的胳膊。


    她突然回过神来，问：“什么？”


    “你今天怎么心不在焉的？”徐灿灿说，“我是说，王皓阳前段时间回国了。”


    王皓阳。多么遥远的名字。她没什么情绪，脸上面无表情，说：“是吗？”然后继续涮了一根贡菜，塞进嘴里。


    徐灿灿说：“是啊，你不知道吗？”见李静巧没说话，又说：“他不是一直在Leroux公司吗？最近调到上海分部这边了。”


    “哦。好吧。”李静巧又吃了一块刚烫好的土豆片，心思根本不在这个话题上。


    徐灿灿八卦起来：“听说他没结婚呢，跟白富美女友分开了，白富美好像有了更喜欢的人。”


    李静巧用勺子捞了一块鸭血和豆腐给她：“吃吧，你怎么这么八卦。”


    “静巧，你就没有想过跟他复合吗？”徐灿灿还停留在这个话题上。


    李静巧摇头，笑了笑：“我要真喜欢他，就不会跟他分手。”


    徐灿灿仔细端详她老半天，终于点了点头，说：“也是，算了，咱们李大姑娘，才不吃回头草呢！怎么样，这次在草原，有没有遇到什么蒙族猛汉睡一睡？”


    李静巧嘴里的羊肉卷差点被呛出来，徐灿灿这人说话一直口无遮拦。李静巧也不想说太多，他是她内心深处的秘密，她不会跟任何人分享，她会永远把他藏在心底。于是，她很快夹了块虾滑，放到徐灿灿碗里，笑着说：“快吃吧，一直说个不停。”


    吃完饭到家十点多，她洗完澡，找了部伊朗电影《小鞋子》，刚看了十分钟，突然接到了母亲叶美娟的电话。又来了。她的太阳穴咕咕跳动，头晕，心烦。


    肯定又是一通逼着她去相亲的电话。她把手机静音，没接。接着，又响，她又静音。第三次，手机页面显示的却是“罗叔”，也就是她后爸，叶美娟现在的丈夫。她犹豫了几秒，最终接起了。


    “巧巧。”说话的人却是叶美娟。


    她想挂掉，却又听叶美娟说：“巧巧，你明天回家吃饭吧，明天是你罗叔生日。”


    她想拒绝的话刚到嘴边，又吞了回去。这时电话那头已经换成了罗叔：“巧巧，最近怎么样？你如果有空的话，明天我们一家人在家吃个饭，罗叔啊给你做最爱的几道菜。”


    罗叔这人脾气好，对她也还行。她读书那几年，偶尔住妈妈家，罗叔就会给她炒上几个菜，他虽然对自己亲生女儿更好，但对李静巧，倒还算客客气气。


    她不想让罗叔失望，最终只好说了句：“好，我明天中午到。”


    叶美娟又抢过电话，说：“你记得收拾自己一下啊。”


    李静巧眉头紧锁，态度冷下来：“又是相亲？我不去了。”


    叶美娟立马解释：“没有，没有，你记得来，你罗叔生日啊，我们全都等你啊。”


    李静巧很快挂了电话，重重地躺在沙发上。


    突然感觉很累，每次一聊到家里人，尤其是叶美娟和父亲李建平，她就很烦。她好想回到那个让她无忧无虑的草原上，那里没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也没有这些复杂的人际关系。她就是她，一个最直接的游客，一个最简单的女人。


    她没有心思再看电影，打开手机上的短视频，刷着玩。因为之前经常搜索内蒙旅游，现在大数据给她推送的，也都是关于呼伦贝尔的一切。


    每一张图，都能勾起她无数的记忆，几乎就发生在昨天。任何一张图或视频，只要点进去，她几乎下意识地开始想象：阿古拉刚才是不是也走过这条路？他今天是不是也载过客人，站在这片风景前，然后匆匆离去？他开车经过这片草原时，是不是也跟视频里的博主一样，看到过同一片天，同一棵树呢？他面对着这条河的时候，想到的是什么呢？


    这次旅行已经过去一些天了，她却好像被困在了里面，怎么也走不出来。为什么，这次她的戒断反应，比之前的每一次旅行，都要艰难、漫长、痛苦许多？


    一定是时间不够久，一定是。


    第61章 又被逼着去相亲


    李静巧后来把电影看完已是深夜，一觉睡到九点才醒。这天最高温38度，都国庆了，还这么热，上海的夏天真的是越来越长了。


    她起来冲了个澡，也没化妆，拎着给罗叔的生日礼物就出门了。礼物是一盒西湖龙井，她上个月在杭州出差时带的。罗叔爱喝茶，他每天早上进店里第一件事就是把茶叶泡上，不管有没有客人。


    苏州离上海很近，坐高铁只需要25分钟，班次又多，隔几分钟一趟，比去上海郊区还方便，她每年却只回去一趟，除夕夜和春节那两天，其他时间，没有特殊事情，她不会回苏州。


    这是她从大学时就养成的习惯，每年寒暑假，她要么留在上海做兼职赚生活费，要么就在广告公司里实习。爸妈都有了新家庭，家里也有新的孩子，她每次回去，总觉得自己很多余。所以今天，她没带任何衣物和洗漱用品，打算当天往返。


    到苏州站，快到晌午，她打了辆网约车。罗叔家在城郊结合部，这套房子，如今看来，已经很老了。电梯里被贴满了各种电话小广告，往上升的时候吱吱呀呀，轻微地晃动，还有一股难闻的烟味散不出去。


    她到了八楼，803，敲门，开门的是她的妹妹，罗佩瑶。罗佩瑶去年刚从一所二本大学毕业，没考上研究生，也没找到合适的工作，现在在家备考公务员。


    李静巧跟罗佩瑶相处的时间也不久，她一直知道，小时候，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并不喜欢自己。偶尔放月假，她不去李建平那边，就会到叶美娟这里借宿。她跟罗佩瑶被迫睡在同一张床上。罗佩瑶夜里装睡，总是故意踢她，她都知道，但她无所谓。她不觉得这个妹妹跟她有什么关系，她那时候就想着赶快考上大学，彻底离开这些人，离开苏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