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终于去做心脏手术


    叶美娟看着体检报告上的字，懵了，问：“这是什么意思？你心脏怎么了？”


    “我要死了，你满意了吗？求你以后不要再给我介绍相亲对象了，我的心脏病又复发了，随时可能死，任何男人听到，都会跑吧。”李静巧把最烂的一招使出来，希望逼退叶美娟的相亲攻势。


    这时罗叔推开卧室的门，出来，看到眼前这一幕，顿住了。他从不掺合母女俩的讨论，一是怕老婆，二是李静巧毕竟不是他亲生的，他也不好说什么。


    叶美娟把体检报告拿给他看，他眉头一紧。罗叔问：“巧巧，别急，有事大家一起慢慢商量，这体检报告是怎么回事，你的心脏不舒服？”


    罗叔的柔声细语，让李静巧的心情稍微平复了一点，她擦了擦脸上的泪，用平淡地语气回复：“嗯，月初心跳一直不对，胸闷，就去医院去查了，医生让我国庆后做个心脏手术。”


    罗叔和叶美娟突然都愣住了，心脏可不是其他器官。


    叶美娟走上前，想去拉李静巧的手臂，但她下意识地回避，身体转到另一边了。


    叶美娟想到多年前，小小的女儿躺在手术台上，她没钱给女儿手术，女儿醒来跟她说“妈妈，带我回家吧”，她心里一酸。


    叶美娟忽然就严肃起来，用十分认真的语气，对她说：“别怕，妈陪你去做手术。”


    李静巧不可思议地转头看着她的母亲，想从对方的眼神里得到一些她一直想要的爱意，但此刻她眼睛湿润，视线也变模糊，她只是低着头，说了句：“还好，小手术。”


    “心脏手术，没有小手术，你当年……我都见过。”叶美娟说。


    李静巧语气也放慢下来：“现在不是当年了，医学在进步，不用麻烦你们了，而且手术花不了多少，我有存款。”


    罗叔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巧巧啊，全麻手术不是小事，你在家多住几天，等回上海了，我们跟你一起去，你住院，总要人陪护的吧？”


    “我请护工就好了。”李静巧说。突然被他们关心和关注，她还有些不适应，下意识地不想给任何人添麻烦。


    “你几号入院啊？”叶美娟问。


    “6号入院，8号手术。”


    “那我6号去医院跟你会合，你手术，总需要家属签字吧？”


    李静巧从来没想到过这个问题。也没有“家属”这个概念。可能她这些年，遇到大大小小的事，在她身边、陪她解决问题的，从来都不是家人，是她自己。每一次。


    这一次，不知道为什么，她终于还是点了点头，说了声“好”。可能因为这个心脏手术，确实不小，是个四级大手术。


    那天回上海，已是傍晚，她精疲力尽地上了高铁。只要回一趟老家，她都觉得脱了一层皮，像打了一场没有结果的仗，很累很累很累，整个人要虚脱。她看着窗外的晚霞，突然就想到在内蒙看到的那些日落。城市楼宇间的夕阳，总是差点意思，缺少灵魂。不能想，一想，就会想起陪她看了无数场日落的男人，她到家赶紧洗了个澡，一直昏睡到早上。


    接下来两天，她在家准备入院要用到的东西。6号早上，她打车去办理入院。医院离她家不远，只有几公里，但因为国庆人多，在路上堵了半小时才到。十点多，她交了定金，去了病房，找到了自己的床位。


    叶美娟和罗叔也来了，一进来，叶美娟就嫌这个病房太破太小。六人间，人多，挤得她难受。


    罗叔说：“又不是来度假的，上海大医院，能有床位就不错了。”


    隔壁床的病人家属说：“是啊是啊，这毕竟是上海最好的心外科，全国各地排队来手术的病人一大堆。”


    叶美娟捏着鼻子，打开病房的窗户，想通通风，她说：“换换气，病人更要呼吸一些新鲜空气了。”


    随后她又走回来，坐到病床边的木椅上，问李静巧：“你这个医保能报销多少啊？你有没有买保险啊？会给你报吗？”


    李静巧睡在病床上，觉得她好吵。好在罗叔很快把叶美娟拉走，去医院外面吃了饭。不过，烦归烦，他们能来陪她住院，李静巧心里还是喜悦的。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体会过有家人在身边帮助她的感觉了。


    接下来术前体检，按照护士给的顺序图，李静巧一项项去做。晚上，罗叔要去住酒店。李静巧把家里房间密码告诉他们，让两人去她那里住，已经给他们换了干净的四件套。


    罗叔说：“太麻烦了。”


    李静巧摇摇头：“你们来上海就不麻烦？”


    叶美娟拉着罗叔就走。第二天下午，管床医生和麻醉医生分别来跟他们沟通手术方案，拿着一堆通知，让病人和家属签字。


    “你的意思是说，我女儿手术时可能会出意外？”叶美娟问医生。


    管床医生看着很年轻，被这句话问懵了，这是他最怕遇到的那种病患家属，不禁胆战心惊。


    李静巧立马说道：“任何手术都有风险的，没有任何人能保证百分百成功，我们已经选了能力范围内的好医院和好医生。”


    叶美娟嘴里嘟嘟囔囔，不情不愿地签了字。


    8号早上，李静巧第一台手术。医生来查房时，跟她简单沟通了几句。她的主治医师周牧然是她的学长，两个人在大学认识，有微信，但几乎不聊天，偶尔她会把复查报告拿过来，去医院挂他的号，让他看看。这两年她疏忽了，没有体检，加上天天加班，熬夜，压力大，又经常出差，心脏超负荷，再去查，已经需要动手术的地步了。


    周牧然医生告诉她，虽然等会儿做的是微创，通过肋间小切口进行手术，但风险并不小，只是切口小一些，手术过程中，她的心脏会停止跳动。


    李静巧早已对手术方式有了详细具体的认知，她完全信任着周牧然，他不仅是圈内有名的医生，导师更是国内的心外科顶尖大拿，如果他们都不行，还能有谁呢？交给他们，交给命运吧。


    她笑笑，说：“我都知道的，周医生。”


    周牧然点点头，又去下一个病房里看病人。


    她继续躺着，静静等着，七点多，会有工作人员接她去手术室。如果，说的是如果，等会儿的手术，她真的醒不过来了，这会不会是她人生中最后半小时？


    她突然想到，从满归出来那天，她跟阿古拉去根河的路上，一场暴雪过后，世界只剩白茫茫一片，路上只有他们这一辆车，她那时候觉得世界末日也不过如此。她还问阿古拉，会在人生最后一刻做什么？他说他要继续开下去，直到世界的尽头。李静巧当时开玩笑，说她只想停下车跟阿古拉做爱。想到这里，她在心里一笑，又很想哭。


    阿古拉，阿古拉，阿古拉，你在哪里？你现在在做什么呢？有没有那么一瞬间，你也会想到那些天呢？就像我回来后，我时不时想起。


    李静巧翻看着手机里内蒙的照片，真幸运，上手术台前，二十八年的人生中，还有这么一段美好的旅行。她一张张翻着照片，过去像影片一样在她眼前放映。直到后来，她的手指停在一张夕阳下男人的背影，在根河守望桥，她偷偷拍的阿古拉。


    她点开，放大，摸了摸他的后脑勺。滑到下一张，她心脏一顿，是她和他的合影。唯一的一张。他们站在守望桥边，身后就是夕阳，两个人离了半个身的距离，他没有笑，表情就像最后一天在海拉尔机场，他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那里，跟她告别。他有太多想说的话，最后却只送给她一句：“李静巧，你要健康。”


    李静巧，你要健康。他对她没有别的期待，只是希望她，健康，活着。李静巧捧着手机，不知不觉间，眼角竟然湿润了。


    “李静巧，你要健康。”他那天说。


    “好，我答应你。”她那天回他。


    她手术会成功的，她会活下去的，她会好起来的，她会健康的。


    人生第一次，她这么珍惜自己的生命。


    她不要死，她要活，必须活。


    七点十分，工作人员推她去手术室，李静巧最后看了眼手机上阿古拉和她的合影。随即把手机放下，躺在了接台车上。


    叶美娟和罗叔在后面跟着，把她送到了电梯口。


    叶美娟说：“睡一觉就好了。”


    罗叔说：“不要怕，很快就出来了。”


    李静巧跟他们点点头。


    她进了电梯，又被穿着绿色手术服的医生，推到了冰冷的手术室，几个人上来，跟她确认病人信息，又给她四肢插上仪器。麻醉医生也来问了她几个问题，后来，她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沉沉地睡去，这么多年，好像从未睡过这么深这么久这么舒服的觉，很像跟阿古拉第一次睡觉的那晚，在牙克石，他抱着她，在她耳边轻声说：“李静巧，晚安。”


    “李静巧，晚安。”


    “李静巧，你要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