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静巧脊背发凉，还没从刚才偶遇阿古拉的震惊中走出来，脸色白了一个度。王皓阳又问了句：“很不舒服吗？”


    “没有，可能是太饿了。”李静巧回过神来，但是眼神没有聚焦，只是愣愣地看着前方。


    王皓阳听她说没事，放下心来，笑说：“你这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刚才撞见鬼了。”


    鬼？这比看到鬼还让她震惊。怎么会呢，怎么就今天跑到了松江，怎么就汽车爆了胎，怎么就发现了那家修车店，怎么就在那个修车店遇见了那个男人？她百思不得其解。


    整个晚餐时间，她都吃得心不在焉。即使这是上海陆家嘴很难预约的空中餐厅，环境高级优雅，还有小提琴演奏。他们靠着落地窗，窗外就是黄浦江，可以俯瞰整个外滩，外面金碧辉煌，灯火通明。


    李静巧低头看着满桌的菜，又是她不喜欢吃的西餐，她吃了几口，差不多就饱了。


    王皓阳说：“你的胃口还是这么小啊？”


    李静巧“哦”一声，说：“还行，有时候吃得也挺多。”


    王皓阳笑：“我们在学校时，你每次就吃几口，食堂里的大叔都认识你了，你打饭只要一点点，他都不好意思扣你卡里的钱了。”


    “是吗？我不记得了。”李静巧用叉子搅起边上的意大利面，吸溜了一口，眼神漠然。


    王皓阳恍惚了几秒，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李静巧抬头，看着外滩的灯红酒绿，不远处黄浦江上有几艘邮轮驶过，好一个纸醉金迷的大上海啊。她忽然就想到那个躺在修车店汽车底下的浑身油污、灰头土脸、满脸流汗的阿古拉。他与眼前这个环境如此割裂，简直一个天，一个地。离开店里后，她所有的思绪和想象，最终都会定格在今天下午看到的那张久违的脸上。这个草原上命苦又坚强的男人，为什么离开了他生活了将近三十年的故土，跑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相反的城市里来？


    王皓阳又偷偷把单买了。


    李静巧不解：“为什么？”


    王皓阳眼镜后的双眼闪过一丝讶异，她理直气壮的询问表情，倒是把他难住了，她说话永远这么直接干脆，不给别人留有余地。


    但他最后还是笑了笑，说：“你都没吃几口，让你请，算什么啊？”


    “随你。”李静巧怏怏地说，心思根本不在这顿饭上。


    王皓阳开车送她回家。刚停到楼下，李静巧就解开肩上的安全带，推开车门，说了句“谢谢”，头也不回地往楼上跑。


    留下王皓阳一愣一愣的。他再次看到她消失在楼梯口，才启动了车子离开。


    李静巧一回到家，整个人直接瘫倒在沙发上，好像刚结束八百米跑步那么累。她躺着躺着，脑子里都是修车店里阿古拉的样子。他的脸没什么变化，身上好像比一年前更壮实了一些，不知道是不是修车时天天抬重物的原因，修车是不是比开车更辛苦？


    她还是很震惊很震惊，怎么也想不到，今天竟然遇到了他。


    他来上海做什么呢？中国有几百个城市，为什么他偏偏选择来上海？难道是跟她有关吗？怎么可能？他今天都没正眼看她一下。为什么不可能？他下午发现她时，瞳孔里也有过一瞬的诧异。可是，他跟那个叫小雅的女孩，又是怎么回事？


    她越想越困惑，然后心烦，躁动不已，喉咙又干又涩。不行，她要去问个清楚。她匆忙去卫生间冲了个澡，换了件天蓝色无袖长裙，头发也没吹，下楼打了辆车，就往刚才那个修车店赶去。


    周五晚上，上海的路都很堵，她用了45分钟才到那里。此时已经晚上九点半，店里打烊了，关了四扇大门，只剩最后一个卷帘门半敞着，里面屋顶亮着灯，但瓦数不高，有点昏暗。那个老板坐在里面，下午她听到店员都叫他老陈。


    李静巧走进去，直接问：“你好，阿古拉在吗？”


    老陈一愣，第一次有人来找阿古拉，还是个漂亮小姑娘，还是下午来店里给宝马换轮胎的那个有钱男人的女朋友。真是奇了怪了。


    老陈满脸疑惑，告诉她：“他不在，出去跑网约车了。”


    跑网约车？他打两份工吗？白天修车，晚上跑滴滴？李静巧突然觉得，这确实是阿古拉能做出来的事。


    老陈又问：“怎么了？下午换的轮胎出问题了？”


    李静巧摇头，平静地说：“不是，我有事要找他。”


    “什么事啊？急吗？我跟他说一声也行。”老陈继续问。


    李静巧还是摇头：“我要当面跟他说。”目光坚定而执着。


    老陈这下越来越纳闷了，什么情况呀，他只好说：“那我发个微信给他吧。”


    “谢谢。”李静巧站在门口，她白皙的皮肤，套着淡蓝色的长裙，踩着高跟鞋，在这个杂乱的充满机油味的昏暗修车店里，显得格格不入。连老陈都忍不住多看了一眼，但他更多的是好奇，这个女人，看着很不一样，怪怪的。


    她不说，只是固执地站在那里。夏天蚊子多，修车店里更是不少，一只蚊子正在吸她腿上的血，她弯腰用手轻轻拍了下，蚊子飞走了，过了一分钟，又飞回来了，她挪到旁边，继续站着。


    “他没回我消息。”十分钟后，老陈说，“我再给他打个电话吧。”


    李静巧“嗯”一声，又说：“谢谢。”


    电话接通了。


    老陈拿着手机放耳边，开口说：“有人找你，就下午宝马换胎的，那个小姑娘，记得不？”


    过了几秒，老陈把手机放下，跟李静巧说：“他就说他知道了，然后挂了。”


    “好的，谢谢你，我在这里等他。”李静巧还是站在那里，一脸平静，不管什么答案都影响不了她的情绪。


    老陈真是越来越迷惑了，现在是什么情况？阿古拉就一句“知道了”，也不说回不回来。这姑娘一点不慌不急，要一直在这里干等着，脑子是不是有点不寻常？


    老陈直接跟她说了：“姑娘，我也不知道他几点收车，他经常开到凌晨一两点。”


    一两点？他这么拼吗？那他每天能睡几个小时？


    “好。”李静巧就回了老陈这一个字，不再说什么，人也不走。


    老陈看傻了，越来越不懂，他说：“要不，你留个电话，先回去，我晚点跟他说。”


    她说：“不用，我就在这儿等着，我亲自跟他说。”


    老陈是彻底无语了，不过他热心肠，最后还是说：“你还是坐着等吧，站着不累吗？”要去给她拿把椅子。


    李静巧笑笑，拒绝了：“不累。”她整个人还处在跟阿古拉重逢的震惊中，还兴奋着，根本不知道累。一想到，接下来可能随时要再见到他，她慌乱得根本坐不住。


    老陈没再管她，而是坐在自己的躺椅上，用手机打起了游戏。


    就这样到了十一点，那个叫小雅的女孩，和下午店里另外两个修车工，手里正拎着几个塑料袋，从远处慢悠悠走来，边走边说笑，笑得前仰后合。


    他们走到店里，看到李静巧站那里，全都一脸困惑。昏暗的灯光下，一个长发飘飘穿着蓝裙子的精致女人，踩着高档的高跟鞋，出现在这样的肮脏破旧凌乱的环境里，多少有点奇怪。


    老陈手里玩着游戏，并没有抬头，嘴里说了句：“来找阿古拉的。”


    两个男人听完，没当回事，很快径直走进店里。小雅却站在那里，看着李静巧，走上前，冷冷地问她：“你找阿古拉什么事？”


    李静巧看了小雅一眼，态度坚定地说：“我要亲自跟他讲。”


    小雅身子一僵，又盯着她仔细端详了两分钟，从头到脚把她扫了个遍，最后说了句：“那你等吧。”


    随即小雅转头，走到里面，打开一张折叠桌，把刚刚的几个塑料袋全部摆上去，还有几罐百威啤酒，对着那三个男人，笑说：“吃烧烤夜宵了。”


    几个男人蜂拥而去，各拖着一把椅子，围过去。里面的老陈看了眼还在站着的李静巧，热心地问：“你要过来一起吃吗？”


    李静巧对他微微笑了下，摇摇头，柔声道：“谢谢你，我不饿，你们吃。”


    小雅咬了一口油炸里脊肉，故意阴阳怪气说：“老陈，一看她就不是吃我们这些垃圾食品的人。”


    她说错了。李静巧什么食品都吃，尤其是垃圾食品，在家经常点外卖。只是胃小，吃不了太多。但李静巧此刻也不急于跟他们解释什么。她今晚来的目的，就是找到阿古拉，亲自问问他，为什么会来上海？


    “垃圾食品，少吃，对身体不好。”其中个子稍高一些的男人，突然抢过小雅手里刚拿起的那串大油边，嘴上说着刚才的话。


    小雅发现手里的串被抢走了，骂一句：“小高，你幼不幼稚！”她身体往他那边倾上去，伸手要去抢回来。小高把串串举得老高，小雅根本够不到，气得她又骂了一句：“滚！”一群人嘻嘻闹闹，东扯西侃，聊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