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务员把烧烤端上来，又长又粗的一根大油边，跟人的手臂似的，阿古拉帮忙用筷子把肉一块块剔下来，最后把盘子推到中间。他闷不作声，默默完成这些事。


    “快吃吧。”静巧说完，弟弟这才抬抬头，放下手机。


    静巧夹了一块油边肉，说：“刚刚的视频，我发给你了。”


    宇轩赶紧点开看，看起来很满意，嘴角压着笑，眉头松了松。静巧跟阿古拉对了个眼色，相视一笑。小孩还是小孩啊，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了。


    静巧咬了一口油边，香脆，有嚼劲，味道鲜美，她用胳膊肘推了推阿古拉的臂膀，催他：“快吃，凉了不好吃。”


    阿古拉“嗯”一声，提起筷子，手臂因为刚刚那一触碰，僵了下，他还低头看了一眼。静巧总是无意间跟他产生那些轻飘飘的肢体接触，她是无心，可他倒是，做不到她那样。


    静巧喝了一口柠檬水，看着对面的弟弟，说：“明天我送你回家，你踏踏实实把最后半年读完。”


    一提上学，宇轩直接应激反应了，满脸不耐烦：“不用你管，我回去就辍学，不读了，不考了。”


    静巧和阿古拉手上的动作同时顿住，双双定在那里，盯着宇轩。画面跟静止了一样。


    店里油烟缭绕，炭火烤得肉串滋滋作响，周遭人声嘈杂，桌上的肉串还在冒着热气，却没人动筷。


    静巧看着他，语气平静却严肃，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我很支持你玩音乐，有爱好很好，下次有演出记得叫我。”


    宇轩不可置信地注视着她。


    她继续说：“但可以稍微调整下主次点，学习这件事，这半年我们先加把劲。”


    宇轩立刻抬眼顶嘴，语气带着叛逆：“学习真累，天天刷题背书，不还是那样？根本看不到头，不想考了，高考有什么意义？”


    身旁的阿古拉一怔，指尖微顿，捏着水杯的力道悄悄收紧。他垂着眼，目光落在冒着热气的烤串上，脸上没半点波澜，只是安静听着，沉默不语。


    静巧没惯着宇轩的侥幸，喝了一口水，又说：“读书确实苦，确实累，我当时也哭过几次，不想坚持了。但不可否认，这就是我们绝大多数普通人最稳的出路。”


    弟弟垂着头，手指无意识抠着竹签，一脸摆烂的模样，摆明了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


    静巧看着来气，想到旁边的阿古拉，一对比，心里更气了，于是也没了好脾气，说：“你现在有这个条件，为什么不试试？别人想读还没机会，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幸运？”


    阿古拉的喉结轻轻滚了一下，盯着静巧看。


    静巧继续说：“你现在有学可上，有试可考，安安稳稳坐在教室里，不愁吃穿，只需要考完那场试就行，你知道，很多人想考还没机会吗？”


    阿古拉的眼神沉了沉，胸口发闷。


    “多少人天天风里来雨里去的，干着最脏最累最苦的活，还在闷声不响地努力生活下去。你呢？还很骄傲是吧？”说着说着她情绪激烈起来，加大了音量。


    阿古拉微微偏过头去，看向远处，手指紧了紧，不敢看静巧。


    “你现在逃避的是压力，丢掉的却是往后人生的选择权。一时舒服了，但未来所有的窘迫和遗憾，都要你独自买单。”


    她看着弟弟渐渐松动的神情，倒是有些心软，给他夹了一块肉，然后继续说道：“虽然人生是你自己的，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多权衡权衡。现在逃避辛苦，以后就要用成倍的狼狈和无奈来还债，很多人拼尽全力，都换不来一次参加高考的机会。”


    说着说着，她声音低沉下来。


    弟弟耷拉着眉眼，默默抿紧了唇，不说话。


    阿古拉缓缓收回视线，重新落回桌面，脸上平静无波，手指却在轻轻颤抖。


    静巧最后放缓了语气：“玩音乐嘛，高考后随时可以玩的，大学里都有乐队，也经常有演出，你会碰到更多更懂音乐的人，那会儿你想怎么玩都随你。”


    李宇轩虽然没了先前的嚣张顶嘴的气焰，但也没有完全认同她。他低下头，盯着桌上凌乱的签子，抿紧嘴唇，过了片刻，才说：“其实，我是怕回到家，天天看着爸妈就有压力，我真的很怕再一次落榜……”


    “谁不怕啊？”静巧见宇轩总算愿意展示自己内心的一点真实想法，语气倒是瞬间柔软了下来，“我考试前天晚上一直手抖，差点一夜没睡，吃点东西就吐，但后来坐进考场我就不怕了，我在想啊，反正我这三年努力过了，我没有遗憾，接下来正常考试，其他的，交给命运就好。”


    阿古拉睫毛颤了一下，没看她，但给她杯子里添了一些温水。


    宇轩夹起了静巧刚刚给她的那块肉，塞嘴里嚼了嚼，然后说：“只能说，我先回去再读读看吧，不一定能坚持下去。”


    “好。”静巧脸上终于绽起笑，神色轻松下来，本来她不想管太多了，说几句就好了，但听到弟弟说高考没意义，她就想到阿古拉想考试，还被拽出教室，她一下子就火大。她转头看了眼旁边的阿古拉，他神色平静，可眼眸里暗沉沉的，静巧一怔。


    阿古拉这时看了眼宇轩，给他的杯子里添了些水，嘴角扬了扬，说：“青春期都倔，没事，他心里有数。”虽是对他说，又像对静巧说。


    李宇轩看向对面的阿古拉，倒觉得他这人虽然话不多，但十分稳重，懂分寸，这句话谁也不得罪，也不站队，让人听着也舒服，怪不得姐姐喜欢。


    静巧回头，继续吃起了烧烤，想到吴女士，还是讲道：“不管怎么说，你妈是这世上最担心你的人，你有个什么，最伤心的也是她。”


    李宇轩一想到他妈，确实觉得自己有些过分了，就闷声挤出一个“嗯”字，并说：“知道。”


    静巧的话题不再聊学习和高考，而是说起刚刚的表演，宇轩讲自己怎么认识这些人的，又怎么学的吉他，说这些时，他眼睛里始终有光。静巧就一直鼓励他：“音乐要坚持做下去，这是能让你快乐的东西，以后你就会知道，有个兴趣爱好，对你漫长的人生有多重要了，但这半年不是必须要玩。”说着说着她自己也笑了。


    等她再抬眼看向阿古拉，他去完卫生间回来了，并把单也偷偷买了，静巧说：“你这是干嘛，说好我请的。”


    阿古拉不以为意，闷笑着摇头，看着弟弟说：“难得，来一次。”


    三人从烧烤店出来，已经十点多，智慧湾依然热闹，音乐节刚结束，人群穿梭在箱屋之间，后备箱夜市依然灯火错落，混着路边小吃的烟火气。


    星巴克已经打烊。“下次吧。”静巧说，“晚上喝了你不一定睡得着。”阿古拉点了点头。


    他们三人往停车场那里走，正好看到公共厕所，弟弟说要去一下。于是，静巧跟阿古拉就站在路边等着。


    夜里的风凉丝丝，扫走一身燥热，耳边只剩街边人声，两人并肩站着，心里难得卸下紧绷，格外舒心自在。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地交叠在一起。


    静巧这时突然叫了声：“阿古拉。”


    阿古拉转头看她：“嗯。”


    “没能高考读大学，你遗憾吗？”她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近乎郑重的真诚，像在探寻什么重要的东西。


    他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问，眼皮轻轻一跳，喉结上下滚了一滚，再开口时，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少见的慎重，说：“遗憾。”


    静巧一愣，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猛地一拽，直直地往下坠。他站在这里，突然让她想起在额尔古纳时，他就是这样。此刻他站在路边，肩膀微微内扣，背脊不像平时那样挺拔，整个人像一枚被踩弯的钉子，扎在原地却使不上力，路灯从斜上方打下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冷白色，可那光像落不进他身体里，只在表面滑了一下就滑开了。他看起来是那么的脆弱，可怜，随时要碎掉。


    “但我，不后悔。”他突然抬眸，盯着静巧，认真道：“人各有命，现在，挺好。”说着说着他扯了扯嘴角，笑说：“我还能，站这里，健健康康的，吃烧烤，听音乐，吹吹风，我，多幸运。”


    幸运？他说自己幸运。静巧没说话，抬头盯着他看，看着看着，眼眶就烫起来，不想让他发现，就赶紧转移了话题：“我明天带我弟回苏州，不把他送到家，我总不踏实。”


    阿古拉说：“我开车，送你们。”


    静巧赶紧摇头：“不用，我们坐高铁很快的，你那么忙，别折腾。”


    阿古拉坚持道：“我有，假期的。”


    静巧嘴角扬了下，故意笑道：“哟，现在知道自己有假期啊？舍得休息啦？”


    阿古拉“嗯”一声，说：“送你们。”


    静巧只好作罢，他能休息，也是好事，就说：“那行吧，但车费我必须出哈。”


    阿古拉摇头：“不用。”


    “为什么？”静巧不解：“你不赚钱了吗，今晚还偷偷跑去买单，你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啊？你别跟我这样啊，不然我可不坐你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