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不敢说，他只觉得胸口发闷，堵得难受，于是，把脸别过去，没回答，把外套脱了，挂衣架上。一手插着腰，杵在那里，生自己气。


    她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觉得他很奇怪。


    静巧那时候不懂，她以为，跟阿古拉的关系本质就是肉体的欢爱。至于那些亲昵暧昧，不过就是性的一种温存延伸，归根到底还是因为性。


    静巧这三十年来，没有爱过一个人，也没被别人爱过，她本能地将她跟阿古拉的关系粗暴地定义为性。因为他们就是这么开始的。至于从性上生出的那些关心、想念、喜悦、怜惜、醋意、愤怒、苦涩，她全都当作肉体纠缠附带的虚妄错觉。等她意识到这些情绪的本质，她才算真正理解自己，也理解阿古拉。


    静巧呆呆地看着他，回过神来，见他默默站那儿，后脑勺上的头发胡乱耷拉着两小撮在一起，乱糟糟的，有趣极了，很可爱，她就笑说：“随便你啦，睡哪儿都行。”


    阿古拉脸上生着气，心里又担忧，转过头来问：“你身体，真没事？”


    静巧掀开被子，躺到床上，说：“就是吃多了不大舒服，明天就好了。”


    阿古拉也躺到另一边，把手放上去，帮她揉着肚子。


    屋内安静，静巧蜷着身子，他掌心的温热，轻覆在她小腹，缓慢轻柔地打圈揉按，指尖力道刚刚好。


    她觉得，两个人保持这样的关系，挺好，没什么压力和负担，谁也不用对谁负责，这种相处尺度刚刚好。


    揉着揉着，静巧笑说：“阿古拉，你对谁都这么好吗？”


    阿古拉的手，停在她的肚子上，突然把脸贴在她的脖颈处，将她往怀里紧了紧，咬牙切齿道：“谁像你，天天，折磨人。”


    “走开，”静巧笑起来，脖子往后缩，“痒，你胡子怎么长这么快呀。”


    阿古拉又故意把脸往她脖子上蹭，报复她。静巧咯咯笑，抬手打他，他又抓住她的手。她就去抓他那里。阿古拉吓一跳，赶紧拒绝：“睡觉！”静巧不睡，把玩了一会儿，又一扔，不管他，并捏着他的脸颊，笑道：“以后，只能我欺负你，你不能欺负我，知道不？”


    难道以前，不也是你欺负我吗？阿古拉一脸无奈，深呼了一口气，最后笑道：“行。”谁让我就喜欢被你欺负呢。


    静巧转身就睡了，阿古拉浑身滚烫，愣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不是，真，这么欺负人啊。


    第二天一早，静巧还在熟睡时，阿古拉回了一趟家，回来给她带了早餐，豆腐脑和包子。


    静巧起床洗漱好，吃了两口：“好吃，哪里搞来的？”


    “我小学，对面，开了，三十年。”他坐在床边，认真看着她吃。


    静巧点点头，又吞了两口豆腐脑，说：“那我们吃完，去你小学看看。”


    阿古拉纳闷，小学有什么好看的。


    静巧又说：“还要看看你的中学，你经常去的那些场所，所有你生活过的地方。”


    “为什么？”阿古拉眸色一沉，盯着她，问道。


    静巧咬了口包子，说：“在酒店一整天，无聊嘛。”


    阿古拉沉默着，最终点点头，“嗯”一声。


    “对了，我买了明天的机票，捡漏了，能便宜一千多，回去正好收拾下，准备上班。呼伦贝尔的冬天还是太冷了，受不住。你店里正月十五才开工，在家多陪陪家人。”


    阿古拉也想早点回去，他买了初八的火车票。修车店不开门，他可以在上海跑网约车，一天跑下来，也能赚个三五百。他喜欢接送那些往返浦东机场、郊区的长途大单，这会儿春运，这种单子肯定不少的。


    静巧摇摇头，笑他：“你这个阿师傅，怎么就闲不住呢？你们店里不开门，住不了宿舍，就暂时去我那里住呗。”


    阿古拉看着她，没吱声。


    静巧态度强硬起来，又说：“我没跟你客气啊，不过我也不要闲人，到我那里，你可要做饭给我吃。”


    说完她笑了起来：“我每天会给你菜单的。对了，你还要洗我们的衣服，拖地，刷马桶，还有，洗碗刷锅，下楼倒垃圾。”


    阿古拉无语地笑了笑，说：“行。”这就欺负上了。


    旅行最后一天，两人就在阿古拉生活了三十年的地方晃悠。额尔古纳的拉布大林小城，整条天使路铺满松软白雪，两侧俄式小楼蒙着一层薄霜，街边枯树挂满雾凇，两人裹着厚外套并肩慢行。


    阿古拉怕她冷，又给了她几个暖手袋，让她捏在手里。


    到他小学，教学楼安安静静立在雪原里，静巧看着远处的操场说：“你就是这里出来的啊？”


    阿古拉点头，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再往前走几步就是他的中学，红墙教学楼隔着白雪格外清晰，校门紧闭，寒假里十分安静。静巧望着这面墙，笑说：“你就是从这里，逃学翻出去玩的啊？”


    阿古拉看过去，儿时的记忆扑面而来，说：“后街，有网吧。”


    静巧笑他：“怪不得你说你小时候皮得很。”


    阿古拉冲她扯了扯嘴角。


    “我喜欢你皮一些。”静巧说。阿古拉不明白。


    静巧又解释：“你太紧绷了。”


    阿古拉没说话，只是将她肩上滑下来的围巾，重新绕回到她的脖子上，打上一个结。


    静巧抬头看他认真帮她系围巾的样子，突然笑起来：“你穿我买的毛衣了？”


    阿古拉很快把羽绒服拉链往下巴处拉了拉，把脖子上的毛衣挡了起来。静巧在后面笑他：“还不给我看啊，信不信，我回去就把你身上的衣服都买一遍，把你的裤衩也换了！”


    说话声音太大，边上的行人闻声看过来，阿古拉无奈，只好一把将她搂了过去，夹在胳膊下，带着往前走：“好了，我确实，穿了。”


    静巧笑笑：“暖和吗？”


    “嗯。”


    “好看吗？”


    “好看。”


    “喜欢吗？”


    “嗯。”


    “那我还要给你买，买很多！”静巧越说越开心，眼里的笑意更浓了。


    两人松开，继续在这个边境小城走着，沿街的商铺挂着红灯笼，飘出奶茶与羊肉香气。跟上次秋天来，完全又是另一种景致。远处哈萨尔广场隐约可见，雪原的尽头连着山林。北疆寒风微凉，他们慢慢走着，聊着读书时的旧事。


    直到第二天静巧上飞机，两人都没有分开。静巧晚上还让阿古拉回家睡，他就不回。静巧笑他：“你姐和你妈，知道你这两晚在我这里过夜吗？”


    “不知道。”阿古拉看着静巧说。


    静巧抿嘴笑：“真是儿大不中留了。”


    阿古拉默了默，帮她提行李箱。


    静巧站在机场门口，拍了拍他的臂膀，笑说：“我回去啦。”


    阿古拉重重地点了下头，让她赶紧进去，别迟到，安检后，两人隔着老远站那儿挥手。都想到了一年半前，两人在这个机场分别，静巧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阿古拉在冷风中孤零零站了半天。


    静巧挥了老半天，不进去，阿古拉只好走过来，对她说：“快去，我，过几天，就去找你。”


    静巧笑笑说：“那我们上海见啦。”然后上了飞机。


    可这次阿古拉食言了，他没有回上海。静巧在家等了他好几个月，他都没有出现。


    第113章 他没有回上海


    静巧从呼伦贝尔回到上海，很快投入到年后的工作中。为了让阿古拉在她这里暂住时更从容自在，工作间隙，她就会打开购物软件，给家里添置了一些物品，她还特意换了一个好用的不粘锅，想让阿古拉做饭更方便。


    她在家等了一周，阿古拉没有回来，只收到他发来的一条微信：【我得晚一点回。】


    静巧当时正忙于一个项目的关键落地期，在贵阳出差，于是就回了句：【行，你自己看着安排。】


    等过了元宵节，阿古拉打工的修车店都开门营业了，他还没回。静巧出差回来，疲惫地拖着行李箱到家，瘫在沙发上，想起了她的小结巴，于是又发了条微信问他：【什么情况？】


    到了晚上，她才收到阿古拉的消息：【要晚一点。】


    静巧心想，可能真遇到点啥事了，既然他不想说，她也没追问。他家舅舅阿姨亲戚那么多，兴许确实在忙，就回他：【嗯，没事，不急。】


    可是又过了一周，阿古拉更没动静了，偶尔静巧在微信上给他发一两条她的日常生活，他的回复也是只言片语，不热情。静巧觉得不对，阿古拉有事瞒他，于是直接一个电话拨了过去。


    “喂，你跑哪里去了？”一接通，静巧上来就问。


    电话那头只有沉闷的呼吸声，透过电波流转过来，他不讲话。


    静巧又问：“阿古拉，说话！”


    “在家，”阿古拉说了，声音很轻，“处理点，事情。”


    “什么事？”